沙律醬

是愛吃四遊沙律和信奉三點神教的漢諾騎士,看見龍會發出龍癌獨有的叫聲。

【遊了/全員】A two-headed coin(下)

  從預言夢離開後,鴻上了見望向牀頭,發現牀頭沒有鮮花,只有衣服,就緊緊抱住它,感受還殘留在上面的Vira的魔力。諷刺地,當他平靜下來,就開始為財前葵哭泣,也為財前晃哭泣。他將衣服、身體、枕頭、棉被、睡牀全部浸濕,就算是在殺死父親的時候,都不曾這樣害怕。也許這是因為十年來,少年第一次被逼從夢中睜開眼睛。

 

  藤木遊作睜大雙眼,終於返回現實。他抬頭向預言家問:

 

  「為甚麼?」

 

  財前晃體貼地扶對方下牀,誠實地說:「你的魔力很強,而且還在成長。我甚麼都不要,只求你為財前葵復仇。」

 

  「為甚麼?」藤木遊作平靜地重複。

 

  財前晃沉默地看他,看了很久,才低下頭,任由髮絲從他的額前落下,遮住他的表情,只讓人聽見他的顫抖。「財前葵提出和我解除兄妹關係。」他哽咽著說,「我考慮到一些問題,沒有回答她。」

 

  藤木遊作看著財前晃,又移開目光,記起Ghost Girl的話:「那時候,財前晃還是我的玩伴,財前葵還沒有出生,他們是義兄妹,沒有血緣關係,呵呵,你沒想到吧?世上神奇的事情還有很多……」他拍拍財前晃的肩膀,輕聲地說:「財前晃,我夢見Revolver。在夢的最後,太陽穴被貫穿。」

 

  財前晃抬頭,對藤木遊作感激地欠身。藤木遊作脫離夢境後,財前晃再沒有利用和說謊,但是仍然隱瞞事實——他清楚知道夢境的內容,明白對方在安慰他,便微笑著道謝。「謝謝你,藤木遊作,請好好珍惜你的摯愛。」他的笑容意味深長,既在真誠地勸告對方,更像在陳述自己的遺憾。然後,他靜靜把藤木遊作送出門外,臨別前送給對方一個隱形的盒子,千叮萬囑之後,才回到房間,懷抱妹妹留下的衣服,發現上面還有殘存的魔力,就很安心,躺在牀上靜候最後的懲罰。在最後一刻,他看見財前葵對他伸手,兩人手牽著手,相視而泣,為藤木遊作和Revolver默哀。

 

  在天梯的旁邊,Ghost Girl拍拍短靴,將短刀藏進鞋跟,然後蹲下來,小心撫摸天梯的邊沿。確認上面完全沒有自己的氣息後,她站起來,剛要爬下天梯,就聽見哥哥嘲笑:

 

  「別所惠麻,又到天堂去找財前晃嗎?你這個白痴,老是妨礙別人兩情相悅,要是財前葵把你扔入魔井,我才不會救你。」

 

  就算自己隱藏魔力,也逃不過Blood Shepherd的眼睛。Ghost Girl回頭,正要向哥哥解釋,卻看見從Blood Shepherd右邊柔軟地垂下的長袖,便移開目光,把柔軟而漂亮的嘴唇一抿,不耐煩地說:「Blood Shepherd,財前葵死在她的牀上,財前晃死在他的牀上。你別跟著我,快回家,你這個記性欠佳,連妹妹的名字都記錯的白痴。」

 

  「別所惠麻,你果然是白痴。」Blood Shepherd收起笑容,嚴肅地說,「我的名字是道順健碁,你的名字是別所惠麻。別隨意捨棄父母為我們改的名字,去改成——」

 

  Ghost Girl沉默地搖頭,閉上眼睛。自從Blood Shepherd吃下Mirror Force,右臂完全消失,就只記得兩人原來的名字。那時候,仍然十歲的別所惠麻用雙手牽著哥哥,淚眼汪汪,害怕地說:

 

  「哥哥,不要走。以後我們一起做羊咩好不好?羊咩只吃草,又安靜,不會給大人添麻煩——」

 

  她抬頭,看見哥哥抬起右手,用衣袖擦擦她的鼻子,微笑著打斷:「是綿羊,不是羊咩,你這個白痴。」

 

  「我才不是白痴!」別所惠麻流著鼻涕激動地說。道順健碁溫柔地摸摸她的頭,又替她擦掉鼻涕,才輕聲地說:「這樣吧,白痴……」面對妹妹委屈的眼神,他改口:「別所惠麻,我們來玩捉迷藏,你當鬼,數三秒。我會盡全力向前跑,要是三秒後你仍然能抓住我,我們就永遠不分開,好不好?」

 

  別所惠麻點頭,乖巧地闔上眼皮,開始說:「一——」為防自己偷看,她用柔軟的手臂來遮住雙眼,又說:「二——」但是還沒有數「三」,道順健碁就令她昏迷過去。

 

  別所惠麻沒有怪責欺騙她的哥哥。她知道地獄人和天堂人在打仗,親戚環境欠佳,只能收留一個小孩。每日清晨,Ghost Girl仍然帶著能再見到哥哥的期望,睜開眼睛,找了十年,才終於在羊群發現唯一的人類——Blood Shepherd,混混團Sheep的首領。

 

Sheep,綿羊。

Shepherd,牧羊人。

Ghost,鬼。

Girl,女孩。

 

  Ghost Girl睜開眼睛,堅決地望向哥哥,平靜地說:「Blood Shepherd,別攔我,否則我會連你一併殺掉。」

 

  Blood Shepherd沉默地看她,看了很久,才輕聲地說:「白痴,現在我閉上眼睛,為你數三。要是三秒後你仍然站在這裡,我以後就陪你做『羊咩』。」

 

  Blood Shepherd目光堅決,將「羊咩」一詞咬得極輕。十年來,他的聲音愈來愈低沉,愈來愈兇狠,但是此刻,他聽起來既沉實又溫柔。他閉上眼睛,還沒有數「一」,就睜開眼睛,妹妹已經離開。他捏著右邊的長袖,站在天梯的旁邊,站了很久。不知道出於甚麼原因,他突然不想回家。他閉上眼睛,靜靜躺下,就這樣睡在地獄離天堂最近的地方。

 

  Ghost Girl用魔法瞬間爬下天梯後,就繼續隱藏氣息,前往皇宮。此時,Vira、Faust、Genome和Specter正圍住Revolver,看著他掏出鑰匙。繼魔王在地獄的大宅後,Revolver又鎖上自己在天堂的房間。

 

  「不用擔心。」距離中午還有一段時間,Revolver微笑著說,「我去去就回。」

 

  Specter馬上明白Revolver的意思,微微欠身說:「Revolver大人,我擅長治療和護盾,也擅長暗殺,請讓我和你一同赴約。」

 

  Vira猶豫一陣,伸手握住Revolver的雙手,輕聲地說:「Revolver大人,我擅長暗殺,能為你消除不安定的因素。讓我和你一起去吧。」

 

  Genome看著Revolver,嘴角微微上彎。「Revolver大人,別忘了我。我縱橫戰場,見多識廣,要是你在戰場上無聊的話,我可以說故事。」他頓了頓,又幽幽地說:「當然,我也能給敵人說,讓他們睡得安穩。」

 

  Faust悄悄舔著嘴唇,發現大家都沉默下來,才微微欠身。「Revolver大人,請務必與我們同行。」

 

  Revolver咬著嘴巴,仍然戴著父親的面具,別人只能隱約看見他的表情,無法窺探他的內心——鴻上了見不想宛如至親的人陪自己送死,他今年十八,按照預言,已是踏進墳墓之人。從十年前他背叛父親,打開扣在欄杆上的鎖,把藤木遊作、伊格尼斯和天堂人放進大宅,就注定他要承擔責任,償還自己的罪孽,但是這和他們無關——魔王在和伊格尼斯決鬥之前,就已經命令解散Knights of Hanoi,Vira、Faust和Genome再不是騎士,沒有為主人復仇的義務;而才十七歲的Specter,不過偶然與自己相遇,就算Revolver沒有發現他,只要他繼續屏蔽氣息,藏在食人花下,天堂人也不會察覺他——

 

  在鴻上了見能夠制止前,Revolver已經走上前,沉默地欠身。

 

  五人到達皇宮門外,發現伊格尼斯果然早讓護衛佈滿皇宮的花園。五人互看一眼,Genome拍拍胸口,自豪地說:「我的盆栽在蠢蠢欲動,再不把它們餵飽,它們就要作反。看我把這群基因惡劣的雜草掀翻。」

 

  即使到了最後,Genome還是玩世不恭,從性格來看,完全無法察覺他是曾經跟隨魔王到處打仗的人。四人沉默地對他點頭,便繼續屏蔽氣息趕路。護衛們看見突然憑空出現,靜靜佇立在牆上的人,都露出不屑而安心的笑容,不過他們很快就會後悔。Genome渾身發出微弱的綠光,從牆上跳下,在他落地的一刻,微光傳進花園的泥地,泥地馬上活過來,掀飛頭上的植物,在植物原來的位置種滿美麗的星星草,佈滿整個花園。

 

  地獄的植物不適應天堂的泥土,天堂人的星星草都從地獄購入,護衛們從未同時見過這麼多星星草,都目瞪口呆。他們看見星星草緩緩吐出散發銀光的種子,就像神明在創造純潔的星星,不禁心生尊敬。

 

  「這是地獄人放在墳墓上的花,」Genome溫柔地向護衛們解釋,「也是我獻給將死之人的安慰。」然後他舉手,星星草馬上脫下原來的皮膚,暴露原來尖銳的爪牙。食人花扭動身軀,張開血盆大口,將護衛們一個個吃下,開始從仍然在掙扎的人類榨取魔力,直到敵人和主人的魔力徹底消失。

 

  原來乾淨的花園逐漸浸滿鮮血。自從Revolver將Specter帶進魔王的大宅,Genome管理花園的時候,就常常碰見隱藏氣息坐在食人花下的男孩。「毛頭,聽說你想成為園藝家?」Genome想起Revolver告訴自己的話,就對Specter問,「你知道食人花原來是星星草嗎?」

 

  「Genome先生,我喜歡花。」Specter抬頭,禮貌地說,「也喜歡草。」

 

  Genome看著目光澄澈的男孩,拍拍長褲,單膝跪下。「你知道食人花的壽命比人類更短嗎?」他直視男孩的眼睛,幽幽地說,「人類或許能有一百年,食人花最短只有數天,就和蝴蝶一樣。」

 

  「就算如此,我也——」

 

  「毛頭。」Genome沉重地打斷他,又溫柔地問:「你懷念你的父母嗎?」

 

  Specter沒有說話,仍然禮貌地笑著,只是異常睜大雙眼,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圓。

 

  Genome憐惜地把男孩的頭放到自己的肩頭上,用微笑的聲音安慰:「毛頭,你太寂寞,不適合當園藝家。」他怔了怔,想起Revolver放在牀頭上的花,和鴻上了見澆水時的笑容,便說:

 

  「毛頭,成為治療師,然後守護你最重要的人吧。」

 

  Revolver向前跑,驚訝地發現Specter正異常用力地牽住他的手。自從第一次殺人以後,Specter再沒有主動碰過他,總是和他保持堅決的距離。他回頭望向背後的摯友,發現摯友正睜大眼睛,強忍淚水。於是他輕輕地,以一種溫柔而堅定的方式,慢慢地回握。Specter抬頭望向他,向他一笑,眼淚終於滴下來,滴在Revolver的手套上。Specter大吃一驚,連忙鬆開對方的手要施法,但是Revolver握住他,輕聲問:「Specter,你還記得你十二歲時,我和你說過的三點嗎?」

 

一,如無必要,不要施法;

二,如非最後,別對別人表露自己的真心;

三,一直維持乾淨,和回復乾淨,兩件事情在本質上完全不同。

 

  Specter倒背如流,馬上熟稔地重複。Revolver微笑著,把他向前一拉,然後鬆開手,告訴他:「不錯的記性,但是人類偶爾善忘也不壞。」

 

  兩人終於並肩,一直向前跑,Vira和Faust安靜地緊隨其後。四人進入皇宮,看見左右各有一條通道。然後四人互相點頭,便以兩人為一組,朝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奔跑。

 

  「啊,真麻煩!」

 

  今天皇宮被一股奇怪的魔力籠罩,Ghost Girl發現自己無法使用瞬間移動的魔法,唯有放棄矜持,開始移動雙腳。「淑女才不會跑步呢!」她抱怨著,又想起以前被哥哥嘲諷:「別所惠麻,你跑得像白痴,腳又大,一定穿不下童話裡的玻璃鞋。」不過,正因為麻煩,她才在半途遇上Playmaker。臨別時,Ghost Girl拍拍Playmaker的肩膀,看見少年澄澈的目光,頓時覺得十分安心。

 

  為甚麼我的哥哥沒有Playmaker那麼溫柔?

 

  Ghost Girl踢著短靴,愈想愈氣,道順健碁人完全不壞,但是從來不會為別人唱歌,總是連珠發炮地叫人「白痴」。「白痴、白痴、白痴!」她模仿哥哥數三,又煩躁地質問,「除了白痴,你沒有要和我說的話嗎?」她想起為草薙仁放下長劍的草薙翔一,想起為財前葵進入皇宮的財前晃,想起萍水相逢,卻願意靜靜聽她說話的Playmaker,想起Revolver面具下其實是美少女的傳說,想起哥哥的臭嘴巴,愈想愈急,愈想愈氣,最後一頭撞進隱形的懷內。

 

  Vira突然受到猛烈衝擊,便跌在地上,幸好及時發動護盾,沒有扭傷腳踝。她抬起頭來,用眼神示意Faust獨自離開。兩人完全沒有察覺到面前的女人,這說明對方要麼太弱,要麼太強,而且極為擅長隱藏自己的氣息。能夠在伊格尼斯的魔力下走進皇宮的人,Vira推斷,毫無疑問是強者。

 

  Ghost Girl抬頭,正要向對方道歉,卻瞥見Vira手上的紋身,正是她在尋找的Knights of Hanoi。不過,從對方身上的魔力推斷,Ghost Girl認為對方沒有能發動Mirror Force的力量。她斜眼悄悄瞄著對方,單膝跪地,假裝要和對方同時站立,然後趁對方仍然未穩住雙腳,迅速拔出藏在鞋跟內的短刀,刺向對方大腿上的動脈。敵人瞇起粉紫的眼睛,反應極快,沒有還擊,重重向後一蹬,一跳便拉開一大段距離。

 

  「你是暗殺者?」Vira優雅地用腳尖落地,顯得十分輕盈,彷彿她剛才只是隨風輕輕跳開。她微笑道:「正巧是同行,不如來交換名字?」

 

  「我是Ghost Girl。」Ghost Girl見暗殺失敗,索性放緩態度,確認自己的猜測。「我今天來找Revolver復仇,他在哪裡?」

 

  「你好,Ghost Girl。我是Vira,是Revolver大人的部下。」Vira微微欠身,禮貌而溫和地說,「你說他是你的仇人,是否有誤會?」

 

  「世上只有魔王和Revolver能發動Mirror Force。」Ghost Girl微笑著說,沒有忘記壓抑殺氣。「魔王已死,能發動Mirror Force的人就只有實力僅次於魔王的Revolver。雖然傳言說『她』已經和魔王殉情,但是從你的自我介紹來看,你『現在依然』是『他』的部下。」說到這裡,她微微瞇眼。「那麼,害我哥哥失去右臂的人是誰,還要由我來推斷嗎?」

 

  「呵呵。」Vira異常平靜地乾笑。「這就是你選擇『今天』來的原因?」

 

  「可能你不知道吧,我是世上最漂亮的情報通。」Ghost Girl暗自觀察,沒有從Vira身上發現武器,也沒有從Vira身上發現機關。她感到很疑惑,但是沒有表現出來,繼續說:「其實黑市甚麼都有,但要是你實在好奇的話,其實是這樣啦:有一天我心情欠佳,就到地獄的中央花園瞧瞧,結果竟然看見一個長得不錯的少年,本著愛護美少年的心,姐姐就過去搭話,和他交換名字。」

 

  Vira冷笑著說:「暗殺者不會隨意暴露底細,更何況近年你在黑市活躍。」

 

  「好吧,別生氣!其實是因為從少年身上傳來異常強大的魔力,少年卻完全沒有隱藏的意思,看見我突然憑空出現,也毫無戒心。」Ghost Girl抱著胸,仍然輕鬆笑道,「作為天生具有強大魔力的人,我想你也有同感,任由強大的魔力亂竄就跟完全沒有穿衣服一樣,高調得令人無法移開雙眼。作為成熟的女人,面對美少年的裸體,我當然要上前觀看,這樣才看得清楚——」

 

  「你這個人喋喋不休,東拉西扯!」Vira面無表情,厲聲打斷,「你以為能蒙混過去嗎?你到底怎麼知道我們——」

 

  Ghost Girl打斷她,終於誠實地回答:「我帶著殺氣和少年聊天,他依然沒有敵意,我覺得這個人很特別,就在離開前悄悄埋下種子。雖然因為少年的魔力太強,種子沒有完全發芽,但是,或許是由於財前晃是我的童年玩伴吧,我能夠感受到他深刻的思念,還聽見少年和他的對話:『我夢見了Revolver。在夢的最後,太陽穴被貫穿。』這顯然是預言夢的結局,財前葵被暗殺,財前晃是預言家, Revolver是暗殺者,能被放進預言夢裡的人,一定是活著的人,這麼一想,耶,謎題解開!今天是十年前地獄投降的日子,Revolver作為魔王最喜愛的隨從,必然深有感受。」實際上,Ghost Girl還看見伊格尼斯拿出的宣戰信,以及Playmaker在預言夢裡似乎隱約看見另一個少年的裸體——由於害羞,她暫時截斷連接,導致未能看清細節。

 

  Vira沉默地直立,微微皺起眉頭,美麗的面容塗上一層莊嚴的顏色,令她看來宛如一尊神聖而不可侵犯的聖像。她知道Ghost Girl的「種子」其實是暗殺者的技能,強大的暗殺者能夠在別人身上注入魔力,入侵敵人的感官,對敵人感同身受。Revolver從來不用這個魔法,理由有三:一,他沒有興趣去體驗別人的生活;二,作為暗殺者不需要同情敵人;三,就算作為暗殺者,也要光明磊落,不能隨意窺探別人的秘密。雖然Vira認為這種「沒有興趣、沒有必要、令人不屑」的鴻上了見式溫柔太善良,但是她偏護她的男孩,所以還是不屑地說:

 

  「不愧是在黑市買賣衣服的人。」

 

  「不,我只買,從不賣。」Ghost Girl連忙擺手。「從黑市甚麼都買得到,你應該去看。說不定有你喜歡的男人,可以帶幾個回家?」

 

  「你說甚麼?」Vira渾身一震,厲聲打斷,發覺對方在挑釁自己,就冷靜下來,冷笑著說:「確實,黑市消息流通。那你肯定知道——」她異常緩慢地吐出:

 

  「是我慫恿Specter去暗殺財前葵嘍?」

 

  Ghost Girl目光微抖,不發一語。兩人沉默地對峙,過了很久,Ghost Girl才問:「為甚麼?」她目光顫抖,異常恐懼,因為她曾透過財前晃看見財前葵的屍體。財前葵睡在自己的牀上,被小心貫穿太陽穴,面容安祥,胸前被放上星星草,這種睡美人一般的死相,明顯是Revolver的殺人美學。她深呼吸,終於難以置信地問:「你們故意栽贓Revolver,讓財前晃對他發動預言夢。為甚麼?你們不是Revolver的——」

 

  「我的男孩太善良,如果形勢沒有惡化,為免連累大家,他一定獨自前來,嘗試暗殺……」提到自己的男孩,Vira的目光突然沉靜下來。她垂下眼簾,低聲地說:「十年前伊格尼斯利用朋友的身份,在他面前奪去魔王大人的衣服和心臟。」她咬牙切齒,目光冰冷。「既然你是復仇者,應該明白——」

 

  Ghost Girl確實明白對方,但又完全無法認同。殺氣開始源源不絕從她身上滲出,好像一層薄霧。她張開嘴巴,匆匆打斷Vira:「就算如此,這跟財前葵無關,和財前晃也——」

 

  「Ghost Girl,你是暗殺者,你看過無數死人的臉,現在不過是死人換上熟人的臉龐,怎麼?你難過嗎?」Vira想起Faust笨拙的安慰,對GhostGirl既悲傷又殘酷地自嘲。「我知道,你除了交易的時候,從來沒有離開地獄,因為你擔心你的哥哥代替你被尋仇。畢竟你是在黑市賣——噢,抱歉,你不賣,你只買,但是想殺你的人仍然從地獄排到天梯,從天梯排到天堂。」她瞇起眼睛,努力朝敵人露出最殘酷的弧度,又撇撇紅唇,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。「你沒有見過財前葵的屍體,只是為財前晃難過而已。我明白喔,畢竟他是你的童年玩伴。」

 

  「財前葵是流淚的藉口,好可憐呢。其實你很想笑吧?現在再沒有人妨礙你跟財前晃約會,我們以後不會再見,你可以盡情展露真心,不用擔心被怪責——」

 

  「才不是!」Ghost Girl大叫。「財前葵是我的……」她回憶第一次和少女見面時,少女用異常冷漠的眼神看她,看得她渾身冰冷,完全不敢搭話。後來她發現每次和財前晃見面,財前葵總是預備點心,坐在牀上,拿著一瓶牛奶,手指不安地敲打瓶子的邊沿。有一次,她嗅著金黃而甜蜜的點心,忍不住伸長手臂。

 

  「等等!」

 

  Ghost Girl看見財前葵神情嚴肅,從牀上站起,便放下點心,尷尬地撓頭。

 

  「抱歉,我以為……」

 

  「你難道不知道嗎?」財前葵紅著微鼓的雙頰,溫柔地把牛奶遞給她。「蘋果蛋糕……要配牛奶才好吃。」

 

  在透過財前晃看見財前葵的屍體後,Ghost Girl曾經悄悄爬下天梯,將牛奶和蘋果蛋糕投進少女的魔井。她站了很久,直到看見水中泛起一陣漣漪,像是財前葵微笑時的酒窩,才安心離開。

 

  現在,病毒,Vira,最清楚人類脆弱的部分——Ghost Girl看著面前美麗而高貴的女人,難以置信,明明是殘酷的人,卻這麼純潔、漂亮、溫柔、聰明、優雅,完全是男人最喜愛的美人胚子,而不是Blood Shepherd所說的白痴。明明像美麗的鮮花,骨子裡卻是致命的毒蛇,要是財前葵還活著,肯定也對面前的人恨之入骨。如此想著,Ghost Girl困難地壓制就要洩露的魔力,謹慎地盯著敵人一直未曾移動的腳尖,計算敵人的實力。

 

  她發現Vira在看她的眼睛,便抬頭直視對方。Vira的眼神漸漸柔和下來,輕聲地問:「Ghost Girl,你感受到目睹重要的人死亡而無法拯救的痛苦嗎?你願意接受仇人的戰書嗎?要是你願意,就和我一起默哀。」

 

  Vira沉默地佇立,坦然地閉上雙眼。因為常常在黑市進行交易,為了隱姓埋名,Ghost Girl一直偽裝成魔法師。她沒有發覺Vira其實也是天堂人,本名瀧響子,是偽裝成暗殺者的預言家,所以她誠實地回答、閉眼,和伊格尼斯雙雙墮入綿羊的惡夢。

 

  趁Vira還在努力拖延敵人的腳步,Faust盡快潛入皇宮深處,終於找到伊格尼斯的房間。沒想到他一劈開房門,就從房間感受到一股極其熟悉的力量。

 

  「魔王大人?」Faust驚訝地問,疑惑地瞪向坐在牀上的少年。少年從牀上站起來,沉默地回應,Faust仔細地對應少年的特徵:金髮、綠眼、黑衣、金邊、墨綠、看似瘦削其實結實的身體……沒有隱藏的強大魔力、魔王的氣息、草薙翔一殘留的靈魂——看似殘舊的暗銅大劍。Faust謹慎地一一確認,第一次體會到Specter的觀察多麼細致入微,他的描述完全正確和客觀,讓人一眼就能明白站在面前的就是他形容的人。

 

  「Playmaker,我們沒有與你為敵的意願。」Faust用陳述事實的口吻要求,「說出伊格尼斯的所在,然後離開。」

 

  Playmaker聽完對方理所當然的命令,仍然不動聲息,站在原地,完全不驚訝。他看見對方手背上的紋身,知道對方是Knights of Hanoi的三騎士之一,是魔王的舊屬,也是Revolver的部下。雖然按照鴻上了見的性格,他不會告訴別人十年前的事情,但是Specter為了保護Revolver,一定會留意所有可能妨礙Revolver的人,例如突然在地獄出現,完全陌生的強者。如果Faust對Playmaker的存在懵然不知,才真的叫人奇怪。

 

  「Playmaker,」像是怕對方聽不清,Faust異常緩慢地重複,「說出伊格尼斯的所在,然後離開。」

 

  Playmaker搖頭,嘗試向對方解釋:「我不介意你們和伊格尼斯決鬥,但是皇帝突然駕崩,會造成天堂混亂,地獄人一定趁機介入,世界到時候又會陷入戰爭。無論如何,我一定要制止地獄和天堂再次陷入戰爭,不能讓戰爭傷害更加多人。」

 

  「Playmaker,我是Faust,我以騎士之名向你保證。」意外地,Faust把拳頭放在胸膛上,恭敬地朝少年欠身。「我們只為刺殺仇人而來,從來沒有向天堂人宣戰的意願——」

 

  「Faust,我不能讓你過去。」Playmaker堅定地打斷。Faust微微一笑,從鼻裡發出一個氣音。「哼,藤木遊作,你是天堂人,當然偏護皇帝——更何況你是他的親姪。」

 

  Playmaker聞言一怔,終於露出驚訝的目光。

 

  「Specter早就調查過。」Faust既誠實又自豪地稱讚,「他總是能留意到別人不知道的細節。」

 

  Playmaker收回目光,又堅決地強調:「無論如何,我的立場如下:一,在這場戰爭,我並不偏幫任何人;二,突然的轉變會令很多人受傷,而我深切明白……」他垂下目光,又抬起頭來,平靜地補充:「三,我會不惜一切,制止戰爭重生。」

 

  Faust承受著少年澄澈的目光,知道Playmaker的確沒有說謊,就誠實地告訴他:「Revolver大人繼承了魔王大人崇高的靈魂,我們無論作怎樣的犧牲,都要在他十八歲完結前……」

 

  「十八歲?」Playmaker微微歪頭,忘記觀察對方的特性。在他猶豫之際,Faust突然用左手提著火球迎面而來,他側身朝左邊避開,Faust卻腳尖一轉,用右手將火焰全按到他的臉上。Faust記得在Genome說過的故事中,籃球員常常用假動作誤導敵人,來破解敵人的防衛。Faust認為這個戰術不錯,就默默記起來,可惜Playmaker的護盾強大,火焰無法焚燒他。

 

  Playmaker向後退開,默默觀察:一,Faust明明是擅長遠距離戰鬥的魔法師,卻自動拉近與敵人的距離,說明他異常急躁,想盡快和同伴會合;二,從說話的方式來看,Faust不擅言辭,應該不是思考敏捷的人,剛才攻擊時,卻果斷而靈活,他的戰術可能是從別人而來,說明他擅長學習,能融會貫通;三,從直接攻擊頭部的決定可見,他剛才真的打算殺人。

 

  「Playmaker,」Faust面無表情,低聲地說,「說出伊格尼斯的所在,然後離開。」

 

  Playmaker發現Faust的聲音在顫抖,但是他閉上眼睛,又馬上睜開,沒有再猶豫,拔劍朝對方衝去。由於太緊張,Playmaker劈下的時候,沒有發現魔王的心臟在跳動,草薙翔一最珍惜的劍馬上被蒙上魔王的氣息,直接震得Faust被拋起,狠狠飛到牆上。

 

  Faust及時發動護盾,才沒有被埋在牆下。他回頭望向裂開的牆壁,抹掉從額頭上流下的血,回想起三騎士的初遇。那一天,太陽還沒有起牀,Faust就帶著自以為最崇高的敬意,獨自前往魔王的大宅。可是他一見到早在門外等候的Genome和Vira,就知道自己弱小如營養不良的蘿蔔,恨不得在花園挖一個泥坑,馬上跳進去。在三騎士中,他不但魔力最弱,而且不擅言辭,完全沒有浮士德的智慧,就是一個沒有天份的凡人。他不敢開口,唯有沉默地點頭,沒想到兩人熱情地對他笑,完全沒有介意他的弱小。

 

  就算我很弱,魔王大人還是讓我成為他重要的騎士。

 

  就算我很弱,Revolver大人還是提著星星草,讓我摸他的頭髮。

 

  就算我很弱,Specter還是對我充滿尊敬,在我說話時看我的雙眼。

 

  就算我很弱,Genome還是把我當成他的摯友,帶我參觀美麗的花園。

 

  就算我很弱,Vira還是安慰我說:「Faust,你其實真的很笨,又不擅言辭,但是有些話不必說出來,你可以如此。」她把頭埋在他激動的胸膛,聽了很久,才感動地說:「這是我聽過最浪漫的告白。」

 

  Faust記起那一天,他摸著男孩的頭,看見Vira從花園的另一邊慢慢走來。Vira的腳步異常輕盈,溫柔地踩在地上,沒有一根小草因為她的腳步而折腰。她停下來,坐在男孩的另一邊,他縮開手,Vira便把手溫柔地放在男孩的頭上。鴻上了見天真地看著星星草,伸手想要抓住拍動翅膀的種子,但是就像故意似的,他總讓手指留下一條小縫,讓種子從指間飛走。Faust抬頭看著Vira,Vira也抬頭看他,兩人相視一笑。Vira開心地說:

 

  「魔王大人從來沒有介意我的身世。」

 

  她很感動,今天是她成為三騎士的日子。她不停輕撫鴻上了見淺銀的頭髮,溫柔地說:「啊,Faust,這是宛如我們親弟弟的存在。你說他將來會成為怎樣的人呢?他很溫柔,大概能成為治療師,純潔又美麗的聖天樹和他很相襯。」她垂下眼簾,溫柔地看著她的男孩,喃喃自語:「到時候,在聖天樹下,我會牽著他愛人的手,替她穿婚紗,然後……」

 

  「別哭,Vira。」Faust笨拙地安慰她。「你是暗殺者,你看過無數死人的臉。現在不過是死人換上熟人的臉龐。我們要盡力完成他的心願。」

 

  「十八年……」Vira看著他,終於低泣。「我們的男孩終於長大了。」

 

  Vira是預言家,不擅長戰鬥。我必須去救她,Faust恍惚地想。Genome的花園無人管理,就會雜草叢生,我要提醒他修剪那棵病懨懨的大樹。啊,還有,Specter,初來時明明還是圓圓的下巴,現在長大了,變得和Revolver大人一樣,輪廓分明,也有些棱角了。我們看了十八年的男孩,終於長大,明天就是鴻上了見大人十九歲的生日……

 

  Faust看著Playmaker的眼睛,看見少年獨有的無邪。然後,他朝少年欠身,帶著最純潔的崇敬之心,發動所有魔力,燃燒整個房間。

 

  Revolver靠在牆上,靜靜抬頭看天花板。Ghost Girl帶著仍然隱隱作痛的後頸,隔著一段安全的距離站在他的附近。為了暗藏武器,Ghost Girl的鞋跟異常之厚,這讓她看起來和Revolver幾乎一樣高,但是Revolver單手叉腰,平靜地轉頭,望向她,一副居高臨下的傲慢。Ghost Girl微微睜大眼睛,感受到從仇人身上傳來的殺氣,不禁悄然打了一個寒顫。

 

  「幸會,Ghost Girl。」Revolver仍然戴著面具,讓人只能隱約窺探他的表情。他似乎在蹙眉頭,一副很煩躁的樣子。「你頸上還殘留伊格尼斯的氣息。」

 

  「噢,幸會,Revolver,久仰大名。」Ghost Girl努力活動肩膀,然後抱著胸,仍然維持淑女的悠閒,甜笑著說:「沒想到我竟然能離你這麼近,真是不勝榮幸。」她頓了頓,伸手輕按後頸,又朝對方眨眼,像向朋友抱怨:「剛才姐姐在預言夢裡被砍,現在後頸還隱隱作痛……明明無仇無怨,伊格尼斯完全不對我留情,直接提著長劍衝過來。這樣的人,才不會受到女孩歡迎!難怪他——」

 

  「Ghost Girl。」Revolver用異常沉重的聲音打斷她,比起少年更像是成熟的大人。「你能過來,即是Vira……」和Faust,都已經和Genome在戰鬥中……

 

  「哦,你知道我剛才在和她戰鬥嗎?」Ghost Girl若無其事地問。她想起Vira臨終前眼泛淚光,喃喃地對無法再相見的男孩懺悔;又想起財前葵微笑著,懷抱牛奶瓶,靠在財前晃的肩上;又想起道順健碁讓她閉上雙眼,騙她數三,然後突然消失。她咬住牙齒,一字一頓地說:

 

  「道順健碁曾經用他的右手替我擦鼻涕。」

 

  「道順健碁?」Revolver微微歪頭,疑惑地問。

 

  少年微微歪頭的動作讓Ghost Girl想起Playmaker,她沒有回應Revolver的疑惑,只是沉默地笑著,拉扯自己的手套。「正確而言,是用衣袖,但是那時候袖裡還有手,是因為Blood Shepherd抬手,袖子才會為人擦鼻涕,對吧?」她繼續甜蜜地笑著,很滿意地看見Revolver終於從牆上離開,挺直脊樑,把手放下,用不再平靜的目光看她。「毫無疑問,Ghost Girl。」他低聲說,「你在轉移視線,隱瞞Vira的——」

 

  「我是世上最漂亮的情報通,你想知道甚麼都可以問我。」Ghost Girl眨眨眼睛,打斷他,然後調皮而惡毒地輕笑。「不過姐姐可能不會回答你呢,因為姐姐現在心情欠佳。要是面具下藏著美少年,我倒還可以考慮一下,告訴你那個人——那個紅髮的女人,最後流下幾多血液。」

 

  雖然Ghost Girl確實在嘗試刺激報復的對象,但是她沒有想到,自己無意中刺入仇人的軟肋。以前還住在天堂的時候,在三騎士中,鴻上了見最喜歡Vira,Vira是他唯一認識的女人,也是重要的安慰;唯一讓他不滿意的,是Vira有多餘的同情心,總是拿他當柔弱的小孩,無論他多大,都堅持把他放在手心中護著。這種感覺對少年而言並不好,尤其少年希望獨自戰鬥。不過,Revolver沒有怪責她,儘管他重視原則,但是也包庇同伴,對Specter和三騎士擅自暗殺財前葵的行為閉上雙眼。遺憾的是,Ghost Girl並不是他的同伴,所以他嚴厲地訓斥:

 

  「Ghost Girl,你在黑市的行為,不但間接殺害衣服的主人,還直接奪去別人紀念死者的資格。你知道那些衣服後來的去向嗎?隨意就把別人最重要的東西奪走,連用途都不知道,就繼續若無其事地做人。你這樣也配以復仇者自居——」

 

  「呵,Revolver,你又如何呢?」Ghost Girl強忍顫抖,從喉嚨吐出一聲乾笑,直接打斷他。「連自己的臉龐都不敢露出來的人,說甚麼大話?」

 

  「你似乎誤會了甚麼。」Revolver搖頭,突然一笑。「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善人。我不會說我是為了別人,更不會為自己而戰鬥,我只是為了達成目的——」

 

  「是嗎?」Ghost Girl埋藏心中的疑惑,不屑地抬起下巴。「如果不是為魔王、同伴和同族復仇,你來是為甚麼呢?」她眼神一暗,又翹起嘴巴,似笑非笑地問:「和朋友們一起來玩捉迷藏嗎?皇帝似乎很不樂意,你這樣可是會害死朋友們的哦?」

 

  「哼,別所惠麻,你該改改不讓別人說話的習慣。」隔著面具,Revolver發出一個極其細微的氣音,聲音略微沙啞。「像你這樣的人,不可能明白。你太浮躁,才會錯失最重要的話,不能夠理解最重要的人。」他停下來,突然衝到她的面前,距離極近,面具幾乎擦過她的鼻尖。「你知道暗殺者暴露在敵人面前意味著甚麼嗎?」他在她耳旁宣戰,聲音異常溫柔,就像在對情人低語。「假如Blood Shepherd知道你從黑市賺錢養家,他會為你而感動,還是慚愧呢?」

 

  仇人的聲音極輕,就像從天上傳來一樣。Ghost Girl閉緊嘴巴,聽見別所惠麻碎裂的心。

 

  叮鈴。Revolver向後一躍,站回原地。在那一瞬間,藍寶石和子彈。隔著濃霧,她終於看清,少年的耳環上沒有綿羊。

 

  「Revolver,對我施展你最強大的魔法,例如Mirror Force。」Ghost Girl向後一跳,和仇人拉開距離。她跪下來,從鞋跟拿出短刀,溫柔地摩挲刀柄,像在牽著某個人的手。她低下頭,長髮垂下來,遮住她美好而柔弱的面容,然後她抬頭,已換上堅決的目光。

 

  「哦?」迎著對方的眼神,Revolver露出一個饒有趣味的笑容。他單手叉腰,高高在上地宣判:「就這麼想和哥哥經歷同樣的痛苦嗎?」

 

  「傲慢和惡劣的代名詞。」Ghost Girl撩動耳邊的長髮,露出沒有掛上任何外物的耳朵,低聲評價。「我會在你面前擋下你最自豪的魔法。」

 

  Revolver微微發光,變成鴻上了見。

 

  鴻上了見向前走,沒有從胸中拔出他的長劍,而是微微欠身,對她微笑。「我是鴻上了見,您真正的仇人。我會如您所願,發動Mirror Force。」

 

  鴻上了見變出魔王的面具,用面具遮掩臉龐,就像某個虛掩著門的房間。Ghost Girl向前狂奔,用短刀朝仇人刺下。明明是個殘酷的人,她仇恨地想,偏偏那麼溫柔,還有澄澈的目光。她發現面具上魔力太強,短刀無法刺入,就向後退開,發動自己最強大的護盾,預備迎接反彈。她看見銀光向她襲來,好像一片流星,蓋住整個夜晚。但是她抬頭,努力睜大雙眼,始終沒能看見藏在面具下的臉龐,也沒能看見藏在旁邊,一直默默注視她的Specter。

 

  「再見,Ghost Girl。Blood Shepherd不知道您的秘密。」

 

  鴻上了見隔著面具用口型告訴她。Blood Shepherd聽見有人爬天梯,就從地獄中醒來。他探頭往天堂看,只記得他和妹妹似乎輪流數數,計算不停跳過欄杆的綿羊。然後,突然,叮鈴一聲,掛著鈴鐺的綿羊突然消失,只留下一片燦爛的銀河。他伸手去抓,卻沒能抓住月亮。妹妹突然牽住他的手,在他的耳邊呢喃。最後沒能見到面具下的臉,果然還是有些遺憾呢。她說,哥哥,留在這裡,和我永遠做羊咩吧……

 

  Playmaker拿著大劍,狼狽地離開房間。靠著強大的護盾,他沒有受傷,只是全身披滿灰燼,看起來像脫皮一樣。他抬手,用魔法回復乾淨,跑了很久,找了很多房間,都看不見最重要的人。長廊上只有他喘息和奔跑的聲音,長廊太長,幾乎讓他遺忘外面的世界,以為自己又被囚禁在純白的房間。直到他再拐彎,才在這條通道的盡頭遇見另一個沉默的少年。

 

  Specter沉默地佇立,雙手放在背後,讓Playmaker回憶起和Revolver的初遇。那時候,Specter也是這樣藏著雙手,讓人無法猜測他的特質。藏在背後的到底是鮮花還是炸彈,恐怕要和他對峙後才知道。

 

  「你來了,Playmaker。」Specter站在門前,禮貌地欠身,就像侍從在等候他的主人。

 

  「Specter。」難得在皇宮遇見認識的人,Playmaker不禁放輕聲音。「你知道我原來的身份。」

 

  「我總是能夠比別人發現更多細節。」Specter微微欠身,用陳述事實的口吻回答。他迎著Playmaker澄澈的目光,溫和地解釋:「Revolver大人認為,這是由於我細心,但其實不是,我自問既不聰明,也不細心,無法明白常人細膩的情感,也不明白你所堅持的正義。我無法多管閒事,無法為別人獻身,只願意做我願意做的事情。我能夠比別人發現更多細節,是因為我比常人更能無視常情和邏輯,接受新的事物。」

 

  Playmaker沒有作聲,只是悄悄觀察他。

 

  迎著懷疑的目光,Specter繼續補充:「有一天,Playmaker突然出現,他多管閒事,十分高調,完全沒有隱藏強大的魔力,在地獄卻總是無法尋找他的腳印。我奇怪,天梯上完全沒有留下他的痕跡,證明Playmaker從來沒有爬下天梯。那麼他到底藏在哪裡?考慮到Revolver大人和鴻上了見大人的情況,我認為只要調查同時突然出現在地獄的天堂人便行。結果,如我所料,你果然也能夠變成兩個完全不同的人。事實令人驚訝,但是我沒有情感,無法表現出來,還請你見諒。」

 

  Playmaker留意到對方一直強調情感的缺失,便覺得更加迷惑。他望進Specter的眼眸,裡頭是澄澈的湖藍,這個人聰明、細心、敏銳、清醒,不會像Ghost Girl那樣隨心所欲地說話,話裡肯定埋藏弦外之音,正待他來發掘。他望向Specter的佩劍,上面泛著柔和的白光,只有劍柄上有金黃和漆黑的圖案,看起來像某種植物,似乎是樹葉和扭曲的枝幹。

 

  「我和Faust戰鬥的時候,他曾經說過,你們無論作怎樣的犧牲,都要在Revolver十八歲完結前做某件事。」Playmaker決定無視對方的牽引,直接問出心中的疑惑。「十八歲對鴻上了見有甚麼意義?」

 

  Specter搖頭,憂鬱地說:「Playmaker,你太平凡,永遠不會明白Revolver大人的偉大。Revolver大人為我舞劍的夜晚,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。就算那只是一個轉瞬流逝的瞬間,那股幸福也一直存在在我的胸膛,麻痺我的痛楚,溫暖我的血肉。在那個夜晚,作為人類,我第一次明白,能夠作為人類而不是鮮花而生,原來如此美麗。」

 

  「鴻上了見大人和Revolver大人是我最重要的親人,是宛如我父母的存在。就算星星草最後變成食人花,也不曾動搖我去守護的信念。你和我一樣,都在尋找甚麼。第一次見面的時候,我就留意到你的目光,澄澈而深邃,就像在俯瞰一口無水的深井。我曾在鏡中見過同樣的眼神,所以大致能深切感受。」

 

  「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人類的情感,但是我想,和人類交往和種花相近——你會因為蝴蝶停下而緊張,因為風雨來臨而害怕,因為小草成長而喜悅,因為花朵凋零而痛心。最後你會遺忘你曾經種過的花,但是你會記住種花的心情;你會遺忘那個人的臉龐,但是你會記得他和你說過的每一句話;我會遺忘父母,但是我仍然記得被愛護的快樂。」

 

  「我以前想過成為園藝家,但是最終,我決定把我種的花獻給Revolver大人。你難道還不明白嗎,Playmaker?這就是我不能讓你過去的原因。」

 

 Playmaker瞪大眼睛,突然又聽見十年前朋友的聲音。朋友的聲音很輕,好像能傳到天上。但是,那個人,和父母相同嗎?他覺得納悶,自己確實靠著鴻上了見的三點,才熬過沒有朋友和父母的時光。但是他看著面前的人,感覺自己和Specter其實並不一樣。對他而言,鴻上了見是十年前曾經幫助自己的人,是自己十年來唯一的朋友,是在他強大而坦然的魔力中,唯一為他開鎖的人。Revolver也曾在預言夢中為他犧牲。他對那個人的感情,不是對父母的懷念,而是更為純粹的——

 

(三點。)

(思考三點。)

(為了能回去的三點,為了打倒敵人的三點,為了活下去的三點……)

(只要你仍然思考,你就能夠活著。)

 

(我一直就在你的身邊。)

 

  他強忍心中的不安,平靜地說:「不要阻我。」Specter看著他,繼續站在門前,目光突然變得凜冽。這種目光,令Playmaker想起曾斜眼看他,突然送客的財前葵。Specter說,我是治療師,擅長治療和護盾,雖然也擅長暗殺,但是正面交鋒,我不可能贏你,遲早我會因為耗盡魔力而被你砍下頭來,所以我不能揮劍。於是Playmaker明白,Specter從來沒有想過活著離開。

 

  他平靜地看著Specter召喚巨大而壯麗的聖天樹,翠綠的樹木散發柔和的白光,吐出無數發光的星點,就像真正能夠創造星星的神明,治療和守護站在樹下的人。Specter對自己施加就連草薙翔一也無法直接砍破的護盾,然後朝對方欠身,沉默地宣戰。Playmaker拿著殘舊的大劍,看見暗銅的劍身上,草薙翔一善良而含蓄地微笑,鼓勵他上前。

 

  他突然明白生命的原則,感受到Ghost Girl留在他肩上的重量慢慢消散。看著同樣面帶銳氣和幼氣的Specter,Playmaker心生迷惘,善良和正義讓他無法殺人,尤其對手看起來如此純真。Specter站在門前,看見敵人憐憫的目光,索性把心一橫,邪笑著說:

 

  「是我暗殺財前葵,讓財前晃對Revolver大人施加預言夢的詛咒。我知道財前晃會找你,讓你成為勇者,因為你是除鴻上了見大人之外,我見過目前最強大,又容易同情別人的人。我還知道十年前,你曾經被魔王大人囚禁,是鴻上了見大人干預你的記憶,嘗試讓你忘記他的一切。」

 

  在十二歲時,Specter第一次殺人,Revolver溫柔地牽著他,對他說:

 

一,如無必要,不要施法;

二,如非最後,別對別人表露自己的真心;

三,一直維持乾淨,和回復乾淨,兩件事情在本質上完全不同。

 

  Specter很開心,把臉埋在Revolver的手心。他覺得很溫暖,然後突然記起自己曾經染紅的劍身,便瞪大眼睛,從此再沒有主動牽過Revolver。可是後來,朋友卻用依然被純白包住的手,以一種溫柔而有力量的方式牽住他,叫他放棄五年來一直奉為信條的話。

 

  Playmaker看著他,也和他同病相憐。十六歲時,藤木遊作第一次表露脆弱,鴻上了見看著他,堅決地提醒:

 

一,不要隨意對別人表露您的真心;

二,不要輕易對別人動情;

三,一直陪伴在您的身邊,和破鏡重圓,兩件事情在本質上完全不同。

 

另外,魔王的兒子還活著。

 

  藤木遊作認為鴻上了見的笑容很悲傷,平靜、溫柔,也很痛苦,讓他想起十年前的朋友。看著自己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雙手,他緊握拳頭,從此再沒有放棄和朋友重聚的希望。可是後來,他卻發現朋友根本不想跟他再會,他的掛念從來是一廂情願,他的救贖原來是多管閒事。朋友拒絕為他開門,卻告訴他可以復仇,用仇恨來麻木內心的傷口。

 

  藤木遊作的母親曾經告誡他:

 

能夠迷惘,但絕不後悔。

要順從自己的本心。

 

  無論是Revolver,還是鴻上了見,在五年前,或十年後,從出現、離開,到出現、離開,再到出現、離開,永遠一氣呵成,從來不為別人停留一個瞬間,彷彿他出現就是為求離開,為了貫穿別人的太陽穴。他從來不給別人親近自己的希望,又總是予人欲拒還迎的錯覺。明明是星星草的種子,最後卻變成沒有翅膀的食人花,以極其緩慢又殘酷的方式融解別人。於是藤木遊作終於明白,錢幣兩面都是皇帝,當你明白你如何重視對方之後,對方的一舉一動都能夠輕易地取悅你,同時削去你的皮膚,一層一層,削去你的天真和傲慢,直到你忘記最初的回憶。

 

(三點。)

(思考三點。)

(為了能回去的三點,為了打倒敵人的三點,為了活下去的三點……)

(只要你仍然思考,你就能夠活著。)

 

(我一直就在你的身邊。)

 

  Specter不停用言語刺激敵人,純粹是為了吸引仇恨,但是他沒有想到,Playmaker為免Faust遺下的火焰蔓延,耗去大半魔力來消滅它。在少年猶豫的瞬間,魔王的心臟趁虛而入,控制住少年的身體。你竟然傷害我重要的親人!鴻上聖沒有察覺藏在食人花下的Specter,也沒有見過Specter笨拙地種花,更沒有見過Revolver牽住Specter的手,和他並肩前行,因此Playmaker瞇起翠綠的雙眼,帶著最純粹的殺氣,用最冷酷的眼神怒視敵人。魔王的憤怒吞噬純潔的劍身,在大樹再無法從Specter吸取魔力之後,他沒有猶豫,借用少年的魔力砍向敵人。在那一刻,藤木遊作拚命掙扎,記不起蘿蔔、草薙翔一、財前晃、財前葵、別所惠麻、Faust、Specter、伊格尼斯和父母的樣子,卻依稀記得,十年前隔著欄杆,從鴻上了見手心傳來的溫暖。

 

  「Specter?」

 

  Revolver站在房間內,低下頭,輕輕握著自己的手,感受到朋友僅餘的氣息全部離開。房內有伊格尼斯的氣味,他一定就藏在這裡。為了不連累Specter,他讓Specter在門外等,沒想到……Revolver堅忍地閉上雙眼,不讓自己有任何沉浸在悲傷中的機會。過了幾秒,門被打開,Playmaker提著大劍進來,長劍感受到主人的氣息,就靜靜抬起頭來。

 

  「我的長劍,回來吧。」魔王沉聲,把大劍放回背上,用少年的聲音哀求,「再這樣下去,你們都會消失。十年前是我的疏忽,求你——」

 

  「您後悔嗎?」Revolver轉身打斷。無論是他臉上的面具,還是他體內的長劍,現在都散發魔王的魔力,和魔王的心臟互相呼喚。「我就是他,他就是我。我們已經融合,再也分不開了。」他冷漠地微笑,好像突然換了靈魂一樣,說話的口吻卻好像鴻上了見。「您現在還不明白嗎?一直維持乾淨,和回復乾淨;一直陪伴在您的身邊,和破鏡重圓,在本質上是完全不同的。」

 

  鴻上聖看著面前的「人」,知道自己來得太遲。十年前,他為了拯救自己的兒子,無視兒子的掙扎,以人性為犧牲,貫穿對方的心臟。凡是被魔王的長劍刺入心臟的人,都會愛上魔王的劍鞘,這導致鴻上了見再無法愛上他人,無法對別人表露自己的真心,也無法對別人展露自己的脆弱。

 

你在十八歲時會消失,而且沒有別人能救你。

 

  臨死前,魔王突然頓悟,死亡和消失原來有分別,他的衣服和心臟被奪走,但是他張開嘴巴,仍然想要說話。可惜他只說完三字,便陷入昏迷,而草薙仁和藤木遊作都魔力強大,又拚命掙扎,被削弱的他無法招架,只能靜待時機,再借用少年的身軀重生。現在距離長劍和劍鞘徹底融合還有半天,是他最後的機會,鴻上聖無論作為魔王還是父親,都應該負責。

 

  「我來數三。」長劍控制Revolver瞥了牆壁一眼。「三秒後,來敘舊吧。」

 

  仍然被控制的Playmaker點頭,聽見對方緩慢而清晰地說:「一。」過了半秒,又說:「二。」十年來的折磨,使鴻上聖已不想再陪兒子玩捉迷藏,Playmaker便站在原地,沒有離開。可是「三」還沒有發射,Revolver突然跳出,一下衝到他面前,抬腳踢向他的腹部。他連忙避開,側腹依然被尖銳的鞋頭割開,在少年身上留下一道深刻的縫隙,痛得翠綠的明眸一震。鴻上聖一邊治療腰部,一邊用Playmaker的頭腦分析:一,這可能就是Ghost Girl提過作用完全不同的數三;二,抬腳踢人是Revolver的習慣,說明鴻上了見的意識還沒有完全和長劍融合;三,Revolver用的是鞋頭而不是鞋跟,說明長劍想認真較量。

 

  「這是從Blood Shepherd學來的。」長劍用Revolver的聲音體貼地說。「然後——」他趁Playmaker還在用眼角餘光看他,還沒有完全站穩,馬上衝到對方面前抬腳,在對方以為他要踢人而用手臂遮擋的瞬間,從鞋跟拉出澄澈的長劍,用力朝對方手腕刺下。「這是向他的妹妹致敬!」

 

  鴻上聖及時發動護盾,少年才沒有在昏迷期間被刺穿動脈。雖然作為Knights of Hanoi的首領,Revolver早已習慣殘忍,但是他始終堅持一個習慣,就是除非他欣賞敵人,想讓敵人逃走,否則都會直接用長劍貫穿對方的太陽穴,讓敵人還沒能感受到痛苦,就帶著完整而乾淨的身體離開。假如情況允許,環境乾淨,他還會把敵人平放下來,在敵人的胸前放上星星草,當成對死者的慰藉。現在Revolver完全不講原則,要替敵人放血,明顯是出於長劍的本性。鴻上聖穩住Playmaker的身體,向後一退,一直退到房間最盡頭的牆邊,才輕輕落地,和對方維持遙遠的距離。

 

  鴻上聖用Playmaker的眼睛來研究牆壁,被壓制的藤木遊作卻突然醒過來,開始劇烈掙扎,鴻上聖自知時間不多,朝後牆用力一蹬,衝到對方面前,就抬腳一劈。長劍見他劈的是Revolver慣用的右手,就朝左邊一退,沒想到Playmaker右腳朝地上一踏,就換成左腳,眨眼間劈中他的左肩,痛得他咬緊牙關,冷汗直流。雖然用魔法留住手臂,但是沒有衣服和半邊心臟的魔王仍然是魔王,這一劈,Revolver的左手直接麻痺。

 

  「這是藤木遊作從你和Faust身上學來的技巧。」魔王回敬後,就用Playmaker的聲音解釋。長劍知道主人話裡的「你」是說Revolver。

 

  長劍控制Revolver退後,一邊治療肩膀,一邊慶幸主人沒有拔劍,否則剛才Revolver的手就會被草薙翔一的劍斬掉。雖然長劍和Revolver的魔力都甚強,但是敵人有三個:魔王、Playmaker和活在劍上的草薙翔一,二對三,自然感到吃力。雖然隨著半邊心臟被破壞,魔王現在只餘半份力量,Playmaker只餘小半魔力,劍的魔力亦隨前任主人逐漸消失;但是長劍被鴻上了見壓制多年,魔力也遭到損傷,何況鴻上了見明明沒有必要,卻應Ghost Girl要求全力發動Mirror Force,所以誰也沒能從對方的狀態獲得好處。

 

  「我的長劍。」長劍突然聽見溫柔的呼喚,就停下來,安靜而乖巧地站著。「我們持續下去,唯有兩敗俱傷。我嗅到伊格尼斯離我們愈來愈近。時間不多,最後就讓他們做個了斷吧。」

 

  長劍點頭,控制Revolver靠在主人注視最久的牆上站了一會。

 

  事實上,長劍和主人一直保持默契,劍和人在切磋的時候,都沒有發動攻擊魔法,也沒有過份投入,總記得給對方留下施展護盾和治療的機會。就算是演戲,長劍發現十年後自己的主人依然強大,就無視藤木遊作和草薙翔一的功勞,換成鴻上了見的樣子去和主人告別。直到主人借用藤木遊作的嘴唇親吻他的額頭,當作對長劍和兒子的道別,長劍才依依不捨地苦笑。

 

  藤木遊作突然恢復意識,長劍也默契地回到體內,鴻上了見看著離自己異常接近的臉龐,若無其事地走開,留下藤木遊作耳根燒紅。

 

  兩人沉默地站在房間的中央,站了一陣,誰都沒有說話,但是藤木遊作並沒有覺得尷尬。他突然記起財前晃曾經叮囑他:「如非必要,不要打開。」藤木遊作認為現在正是時候,便單膝跪地,從鞋跟拿出盒子,解除隱形魔法,只見在他的手上,是一個如財前葵般蔚藍的正方小盒。他維持跪在Revolver面前的姿勢,沉默而專注,彷彿在進行某個神聖的儀式,然而盒子打開,財前晃的魔力像暴風般迎面而來,把兩人刮得一臉凌亂。暴風散去後,藤木遊作才看見盒裡靜靜躺著一條被捲起的藍領帶,想起財前晃的藍頭髮、藍外套、藍褲子,又想起異常翠綠的領帶,才明白朋友的謹慎,趕緊把領帶戴在頸上,讓逝者的魔力安頓下來。

 

  「藤木遊作,你曾說我是你唯一的朋友。」鴻上了見又用溫柔的目光,用鴻上了見獨有的笑容俯視他說,「其實這只是你的錯覺。你難道沒有獲得財前晃的友情嗎?」

 

  藤木遊作抬頭望向他,看見對方臉上依然是溫柔和曖昧的傲慢。他垂下目光,心裡明白,鴻上了見陳述的是一個事實。

 

  「但是——」藤木遊作猶記得那日在中央花園,鴻上了見勸告他不要隨意對別人表露自己的真心。他又想起他追問朋友的下落時,Revolver回答他:

 

一,十年前,我確實知道你被魔王囚禁在這個房間。

二,據我所知,十年前除了你,魔王沒有囚禁其他人類。

三,無論是十年前,還是現在,Knights of Hanoi都未曾囚禁任何人類。

 

  藤木遊作一直以為「在魔王的大宅中沒有任何囚禁的事件發生」,而不是被囚禁的不是「人類」。

 

  「無論如何……」藤木遊作垂下眼簾,卻沒有遮住澄澈的眼睛,仍然跪著,笨拙而真誠地告白,「在十年前,你是唯一為我開鎖的人。」

 

  「Playmaker,你為甚麼把財前晃的遺物放進鞋跟?」鴻上了見沒有回應他,卻變成Revolver,用沉厚的聲音來問。

 

  「是財前晃的建議。」藤木遊作知道對方不想回應自己的話,就變成Playmaker,從地上站起來。他記得Ghost Girl原來是天堂人,名字是別所惠麻,是財前晃的玩伴,又記起Ghost Girl異常地厚的鞋跟,喉嚨便有點發震。「他說這樣最不容易被別人察覺,對攜帶者負荷亦輕。」他說得很輕,不知道能不能傳到天上。然後他聽見從胸膛突然傳來鴻上聖的聲音:「藤木遊作,求你救他。預言說他在十八歲時會消失,明天他就十九歲了。」十年前奪去他摯愛的人,現在正低聲哀求他,向他乞求憐憫。這種感覺既令人快樂,又令人痛苦,Playmaker沒有低頭,輕聲地說:

 

  「我會救他,但不是為了別人。」

 

  他咬緊下唇,終於記得最原初的一切。十年前,魔王囚禁他,並不是因為地獄和天堂在打仗,而是因為他偶然發現一扇虛掩的大門,好奇地推開,正巧見證朋友被長劍貫穿的瞬間。魔王為了確保事情不被洩露,才囚禁他,但是為甚麼,魔王沒有殺掉他、去除他的記憶,而要囚禁他,斬草不除根?

 

  他抱著胸,疑惑地回憶,突然想到一個異常殘酷的猜測。藤木遊作進入魔王的大宅後,除了鴻上了見,沒有見過其他小孩。Specter是Revolver重視的朋友,假如那時候他在,鴻上了見一定會帶藤木遊作去見他,可是鴻上了見沒有。除了父親,他沒有帶藤木遊作去見任何人。那麼,如果,藤木遊作那時候是鴻上了見唯一的朋友呢?鴻上聖會因為兒子哀求而留情嗎?但是鴻上了見一開始並沒有和他說話,顯然是後來才發現他,魔王並沒有向兒子坦白。那麼,為何鴻上了見能夠發現那個被隱形的房間?如果,如果藤木遊作因為絕望而加快魔力消耗,鴻上聖為了讓他活下來,才故意讓兒子發現房間,讓鴻上了見介入……

 

  毫無疑問,那時候,鴻上聖在嘗試飼養他兒子的朋友。鴻上聖認為,兒子熬過詛咒的期限後,就可以安心離家,到時候最好有朋友作伴,尤其是年齡相近的男性人類——

 

  Playmaker低下頭,終於望向自己的胸口。他突然瞳孔放大,就像有一天,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胸膛住進一隻可怕的怪物。

 

  「Playmaker。」Revolver輕聲呼喚,然後低下頭,輕輕把手按在對方的領帶上,按了很久,才對領帶施展隱形魔法,抬頭提醒:「別隨意亮出自己的底牌。」Playmaker的心終於寧靜下來,看見Revolver露在面具外的耳朵,美麗的藍寶石和微亮的子彈隨對方的動作輕輕飄盪,卻無暇欣賞,只記得純白的下擺突然擦過他的手臂,Revolver像一隻蝴蝶飛到對面的牆上。

 

  ——嘭!

 

  蝴蝶落下時一點都不漂亮。Revolver撞進牆壁,被埋在瓦礫之中,幸好他戴著父親的面具,額頭才沒有被貫穿。伊格尼斯終於提著長劍,在皇姪旁邊登場。他離皇姪極近,幾乎貼在對方身上,像一個保護小雞的農夫,嚴厲地批評嘗試偷雞的狐狸:「作為暗殺者,就不要在身上戴惹人注目的藍寶石。」

 

  Revolver艱難地轉身,感覺格格格格,骨頭像錯誤的拼圖互相碰撞。他低頭悶哼一聲,幸好隔著距離,另外兩人不能聽見他的淒慘。這麼想,他安心地跳出,用腳尖輕輕落地,儘管他的面具上有一道明顯的裂痕,整個人都像在流血般發痛,但是他仍然單手叉腰,抬起下巴,以輕盈的腳步朝敵人走近,饒有趣味地輕笑。「不錯的眼力。」他慢慢走,鞋跟輕輕敲擊皇宮的地板,發出咯咯的聲音。「你看得非常仔細。」就算牆灰和碎屑落滿他全身,也無法遮擋太陽的高傲和優雅,彷彿浮雲遮蔽的只是天空的幻象,而不是太陽原來的光芒。直到敵人臉上開始動搖,他才舉起右手,用魔法回復乾淨,並悄悄治療撕裂的肌肉。

 

  Playmaker站在伊格尼斯的身邊,能感受到異常強烈和詭異的魔力,就像甜膩的點心被混入肉塊、血液和骨頭,瀰漫一股令人嘔心的腐臭。出於本能,他往旁邊迅速一退,發現黑髮黃眼、向來套著紫色長袍的伊格尼斯,現在穿著一件五顏六色、跟他完全不相襯的衣服,上面只散發微弱的甜味,卻有類似鴻上聖和一堆奇怪的「東西」在扭動的辛辣、苦澀和鹹腥。他看見Revolver對皇帝投以既厭惡又同情的目光,突然又恍然大悟——伊格尼斯的衣服,其實由很多衣服做成,而人類沒有原來的衣服,就會逐漸虛弱而死。這意味藤木遊作唯一的血親——從小認識、總是為別人做點心的皇叔,無論直接或間接,都屠殺過一些人類。

 

  更令人覺得糟糕的是,伊格尼斯似乎已經失去正常人的意識。「皇姪。」伊格尼斯笑得痴痴呆呆,自豪地打開一邊手臂,讓長長的袖子垂落下來。「你看這身衣服如何呀?」

 

  「閉嘴!」Playmaker渾身顫抖,難以置信皇叔竟然變成食人花——但是,食人花吃人是為了飽腹,而皇叔……他咬牙說道:「你對那些衣服的主人……」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,伊格尼斯拿著一把異常華麗的長劍,劍身散發銳利的銀光,劍柄是黃金的龍型雕花,正是當初草薙翔一自豪地讓藤木遊作看過的長劍。Playmaker想到草薙翔一遭人利用,而利用者竟然是自己信任的親人,不禁更加悲痛和難堪。

 

  「衣服的主人?」伊格尼斯一臉無辜,眨眨眼睛,指向Revolver,又面向Playmaker說,「例如鴻上聖嗎?」

 

  在皇帝回頭,分心之際,Revolver馬上衝到他的旁邊,用長劍貫穿他的太陽穴。然而伊格尼斯身上集合眾人之力,尤其他本人和魔王都相當強大,長劍還沒有接觸他的皮膚,就發出如劍鋒交接的叫聲。為免重要的長劍折斷,Revolver只能悻悻把劍收回來,向後一躍停在安全的距離。

 

  「Revolver,住手!」Playmaker大叫,明白現在形勢複雜,不能貿然開戰。他冷靜地判斷,發現另外兩人都沒有動作,就對仍然清醒的Revolver說:「伊格尼斯現在還是天堂的皇帝,要是你殺掉他,天堂人會爭奪王位,地獄人仇視天堂人,一定趁機向天堂開戰。到時候,沒有皇帝和魔王的控制,世界會陷入更漫長的戰爭,造成更多生靈塗炭。」他停頓一下,又說:「我知道你要為父親復仇,雖然我也認為伊格尼斯應該接受懲罰,但是時間不是現在。現在,你殺掉他,只會——」

 

  Revolver面無表情地聽著,突然高聲打斷他:「Playmaker。我並非為復仇而來,而是知道伊格尼斯控制衣服買賣,才來制止他。但是——」他咧開嘴巴,朝仇人一笑。「為父復仇嗎?也沒有所謂。十年前,我讓天堂人進入大宅,結果除了我、Genome、Faust、Vira和Specter,那日來參加舞會的人全部遭到屠殺,要我對你形容那日的盛況嗎?」想到這裡,他緊握左邊的拳頭,牙齒打顫,瞪著伊格尼斯,氣得連聲音都在顫抖。

 

  「那一天,是地獄每年一度的舞會,人們可以從戰爭和工作中解脫,到魔王的大宅休息。大人們跳舞,小孩們玩捉迷藏,沒有甚麼特別,就只是一個讓人玩樂的日子。來參加舞會的大都是平民,連食人花都不會去吃,但是天堂人連一個平民都沒有放過,就連我父親,人人敬而遠之,也不曾這麼殘忍。」他移開目光,無視伊格尼斯,直視澄澈而翠綠的雙眼。「他故意在我面前奪去我父親的衣服和心臟。沒錯,是故意,」他鬆開拳頭,用雙手穩住長劍,咬牙切齒地說,「他一直在等。等我打開房門,能夠看見父親,才——」

 

  鴻上了見看著地上的父親,癱坐在門邊,無法發出一點聲音。伊格尼斯沐浴著鮮血,懷裡抱著衣服和跳動的心臟。

 

  伊格尼斯若無其事地轉身,對他笑道:「Revolver,你現在還會作惡夢嗎?」

 

  Revolver平靜下來,繼續說:「那時候伊格尼斯奪去衣服和心臟,父親就有不祥的預感。要是你認為他應該接受懲罰,時間就是此刻。至於王位的問題——」

 

  他低頭一笑,發出一個極其曖昧的氣音。「藤木遊作,你太天真,渴求同伴,隨隨便便就以為尋覓真愛,才會被利用親情。你以為你的父母怎麼突然病死?沒有孩子,父母就無法活著嗎?」他深呼吸,仍然平靜地說:「藤木遊作,你知道Playmaker是甚麼意思嗎?司令塔、領頭人,隨便你怎麼叫,反正都是能繼承王位的名字。我告訴你,別自視過高,自以為是別人的全部,更別自視過低,自以為一無所有。你比你想像中滑稽,也比你想像中高貴,這個王位本來就是屬於你的,伊格尼斯——」

 

  Revolver說話的時候,伊格尼斯一直在旁邊搖頭晃腦,現在終於情不自禁,開聲截斷。「真是令人流淚的故事。」他拍拍手掌,不屑地說,「作為本大爺聽你胡說八道的回禮,你也來聽聽本大爺的真相。」他用力揚起嘴角,硬生生扯出一個微笑,笑容一直延伸到眼睛的旁邊,臉上其他地方卻完全沒有改變,就像有人用線釣起他的唇角。

 

  「首先,藤木遊作的父母確實是思念兒子過度,日漸虛弱而死。雖然本大爺不喜歡他們,但是我沒有殺人動機,我對王位沒有興趣,是你令藤木遊作只在乎你,我才被逼代替他,一輩子留在這裡……」他搖頭,輕聲嘆息。「要是你們現在殺掉我,倒是會讓人認為藤木遊作是謀反的逆賊。至於屠殺平民,還故意在孩子面前殺其父親——」他突然發出尖銳如巫婆的笑聲,哈哈大笑。「真是痛快!」

 

  「鴻上聖出生時,因為魔力太強,父母雙亡,在他的人生中,我是第一個和他互相信任、為他命名的人,我以為我們是摯友,但是他怎麼對待我?為了一個連人類都無法做的小東西,他想殺我!」他瞪大眼睛,直到眼球要跳出來,才咆哮一般地說:「我看見他的時候,還想要和他道歉,就因為我曾經想親親那時候還是人類的男孩!」

 

  「為甚麼?」朋友走到面前的時候,鴻上了見終於站起來,盡力握住對方的手,哭泣著問:「伊格尼斯,為甚麼?」

 

  「甚麼為甚麼?」伊格尼斯煩躁地回頭,輕鬆甩開男孩的手。他望向再次跌坐在地上的男孩,望見男孩染上血跡的雙手,又望見男孩顫抖的嘴巴,低聲地說:「人類害怕的時候,會放大瞳孔、高聲尖叫、用力掙扎,而不是閉上眼睛裝睡。」

 

  「甚麼?」鴻上了見的聲音非常輕,幾乎快要消失。

 

  「鴻上了見,我的意思是,我和鴻上聖都知道那時候Revolver醒了過來。」看著無助的男孩,伊格尼斯坦白,「你沒有搖頭,沒有掙扎,我就當你默許鴻上聖的行為。」

 

  「甚麼都沒有。」鴻上了見疑惑地向他張開手心,上面只有伊格尼斯留下的血跡。「你看,甚麼都……」

 

  「對,最後甚麼都沒有。」伊格尼斯咬牙說道,想起那時候Revolver緊張得顫抖,卻始終沒有睜開眼睛;他站在旁邊,看見一切,卻始終沒能開口。直到鴻上聖掀開棉被,疑惑地摸了一下,才清醒過來,捂著面具離開房間。伊格尼斯解除隱形的狀態,抱著原來打算放在牀頭上的星星草,看見Revolver一呼一吸,若無其事地繼續睡覺。他突然很害怕,看著少年在夢中輕輕顫動的睫毛,和喃喃地似乎在求救的嘴巴,沒有留下禮物,就匆匆離開,甚至忘記關門。

 

  「抱歉,鴻上聖,你知道我嗜甜。」雖然委屈,但是伊格尼斯還是向朋友彎腰,真誠地道歉。「鴻上了見的魔力嗅起來甜甜的,那時候他鬧脾氣的樣子又特別可愛,我才禁不住想親他。我保證下次不會,你原諒我吧。」

 

  「唉,伊格尼斯,正常人怎會去親小孩的嘴巴。」鴻上聖明白對方其實純粹受到魔力吸引,便沒有怪責他,但是作為父親,又認為自己應該生氣,便趁機向朋友勸誡,「說實話,我認為你有一些問題。你常常說一些奇怪的話,又常常有一些奇怪的計劃。真的,我認為你應該改變一下。你這樣無法和別人相處。」

 

  「啊?」突然被朋友教訓,伊格尼斯大吃一驚,頓時惱羞成怒。「正常人也不會囚禁別人的小孩,還去摸兒子的臉龐,嘗試親兒子的嘴巴!」

 

  「啊?」鴻上聖驚愕地說,「我沒有。」

 

  「呵呵,鴻上聖,你當然沒有!」伊格尼斯生氣地說,「我站在旁邊,看得一清二楚,那是因為你發現他有喉結。」

 

  鴻上聖思索後,終於明白。「難怪負責做早餐的Vira……」

 

  「哈哈,鴻上聖,你很尷尬嗎?」伊格尼斯勝利地叉腰,放聲大笑。「我告訴你,那時候Revolver十分害怕,還嚇得作惡夢呢!」

 

  鴻上聖挺直脊樑,閉緊嘴巴,開始沉思。

 

  「哼哼,我現在就要去讓鴻上了見知道,他的父親視力欠佳,連兒子和愛人都分不清。」伊格尼斯搖頭,開始回頭向門邊走,完全無視對方面具下異常危險的眼神,繼續不停地說,「鴻上聖,待我接走皇姪之後,你我就在戰場上相會。你放心,我馬上離開,以後都不會進來——」

 

  「等等。」鴻上聖突然像被雷電貫穿一般,一顫一顫,打斷他,低聲問,「伊格尼斯,那時候,你為何藏在他的房間?」

 

  伊格尼斯搖頭,突然平靜下來,像個沒事人似的,對皇姪笑道:「藤木遊作,你這個只知道數三的小東西,早知道那時候鴻上了見替我開鎖,求我救你,本大爺就應該殺掉他,把他釘在牆上,讓你在那個房間天天看個夠,直到你不想再看為止。鴻上聖的心臟如何啊?」

 

  「伊格尼斯!」面對唯一的親人,Playmaker就算知道對方已經喪失理智,還是懷抱最後一絲希望,嘗試說服對方。「鴻上聖的罪惡,應該由鴻上聖償還……」

 

  伊格尼斯捧著腹,又發出一些巫婆的笑聲。「唉,皇姪,你真可愛!父債子還,尤其鴻上了見長得像他的母親,最好他永遠記住那一天,本大爺之所以能夠進來,是因為他沒有聽從父親的告誡,親手給我打開欄杆上的鎖。要是他記得他是半個天堂人就更好——」

 

  「閉嘴!」Playmaker忍不住咆哮。但是在他行動之前,Revolver已經提著火球,把火焰糊到伊格尼斯的臉上。趁著對方視野模糊,無法移動的瞬間,Revolver大叫一聲:「父親!」然後發動一記強力的Mirror Force。魔王的心臟似乎聽見兒子的呼喚,馬上替Playmaker展開護盾,擋住強烈的銀光。然而,魔王的衣服也為伊格尼斯擋下魔法,於是在銀光退散的瞬間,伊格尼斯撥開光芒,一下抓住敵人脆弱的手腕,將敵人的雙手舉到頭上。

 

  Revolver向後凌空一踏,再奮力向前一踢,但是伊格尼斯魔力太強,完全不為所動,只像人類屠宰牲畜般微笑著提起他,再緩緩收緊力度。「皇叔!」Playmaker變回藤木遊作,用藤木遊作的聲音呼喚。伊格尼斯聽見親人的聲音,馬上轉過頭來,藤木遊作馬上變回Playmaker,直視他,用盡財前晃的魔力發動預言術。在進行預言時,預言家和被預言者都會靜止,Revolver馬上抬腳,兩腳幾乎變成垂直的「一」,才用鞋跟踢中仇人的臉頰。伊格尼斯被踢到頭朝後一歪,無法和皇姪四目相對,就脫離預言狀態,他一時間反應不過來,怔了一個瞬間,被尖銳的鞋頭踢進下巴,連忙大叫一聲,把仇人的兒子甩開。

 

  Playmaker看見又被用力擲到牆上的Revolver,在對方落下前,連忙跳起接下。他抱著Revolver,冷靜地分析:「一,魔法攻擊似乎對伊格尼斯無效;二,但是非攻擊性的魔法對伊格尼斯有效。」他吞吞口水,瞥了眼Revolver,確認對方的手腕沒有折斷,確認對方還能用治療魔法,確認對方還能發動護盾之後,才繼續說:「三,近距離的物理攻擊對伊格尼斯有效。」

 

  「不錯的分析。」Revolver抬頭,咬著牙說,「多管閒事,我能自己著地,不用你來接我。」

 

  「哦。」

 

  Playmaker點頭,安靜而乖巧地放下他。他想起在預言夢裡,他因為趕路而抱起對方,對方在他的面前不停伸腳,還渾身殺氣。不知道為何,Revolver似乎討厭別人碰他的背脊。

 

  伊格尼斯站在對面,憤恨地撫摸自己的下巴。他嗜甜,討厭苦,Revolver踢得他異常煩躁,一時間不想行動。「剛才有一瞬間,我看見了伊格尼斯的預言。」趁對方還沒有移動的意思,Playmaker低聲說,「『你會成為最強的戰士而死』。這是甚麼意思?」

 

  Revolver眨眨眼睛,剎時有些動搖。他從小記性突出,從母親懷孕時的歌聲,到出生後預言家的字條,再到別人對他說的話,一字一句,無論好的壞的,都統統記住。在他接受預言之後,父親抱著他,請求伊格尼斯幫忙。伊格尼斯說話時,總是刺傷別人,但其實並不是因為他惡劣,而是因為他誠實,又異常敏感:

 

  「『沒有別人能救你』,那就自己救自己,只要鴻上了見足夠強大,就沒有人能夠傷害他。」

 

  在愈強大,愈難被弱者接納,而絕大部分人都是弱者的世界,強大意味著被排斥。於是Revolver終於明白,伊格尼斯原來不是惡毒的巫婆,而是無緣無故被巫婆詛咒的可憐人。

 

  Revolver記得,伊格尼斯曾經從牀上抱起鴻上了見,溫柔地唱歌,拍他的背脊,又傻笑著叫他「小公主」,後來又說Revolver在面具下其實藏著美少女,十八歲時就會從大宅消失嫁人,把奇怪的傳言搞到地獄人人家喻戶曉,頓時有些無奈。「伊格尼斯。」他輕喚一聲。不知道為何,他突然發覺自己其實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憎恨自己的仇人。他看著站在對面,仍然在撫摸下巴的人,終於溫柔地問:「你難道只是想讓別人注意到你嗎?」

 

  Playmaker聽見Revolver的話,正要同意,突然發覺不對:一,伊格尼斯作為魔法師,千辛萬苦,才製成一套最強大的衣服,為何他完全沒有使用攻擊魔法?二,伊格尼斯平日愛做點心,習慣維持雙手乾淨,為何他要讓草薙翔一造劍,而且劍柄造型華麗,握起來根本不方便?三,為何連Mirror Force 都能若無其事地吃下的人,會因為下巴疼痛而停止行動?

 

  「嗚嗚嗚嗚嗚!」伊格尼斯突然跪在地上,高聲痛哭。「本大爺只是想要朋友!」他掩住眼睛,激動地說:「為甚麼全部我真心去對待的人,都迷戀魔王的大宅!」他伏在地上,雙肩和背脊一齊顫抖,哭得異常可憐。

 

  「一,他沒有完全失去人性,只是太執著以前的仇恨。」Revolver轉過頭,移開目光,突然對Playmaker數三。「二,如果他願意把衣服脫下來,那麼他還能被拯救。」他猶豫了一陣,才說:「三,他的衣服上存有我父親的遺物,而伊格尼斯是你現在唯一的親人,又是天堂的皇帝。或者……」

 

  「伊格尼斯,你願意停戰,停止黑市營運嗎?」Revolver轉過身,溫柔地問。

 

  「你願意忘記復仇,不傷害我?」伊格尼斯抬起頭來,輕聲地問。

 

  Revolver和伊格尼斯彼此緩緩接近,伊格尼斯跪下來,拿住外套的邊角,似乎要脫掉它。Revolver站在他的面前,嚴肅地靜立,就像為見證神明而誕生的石像。

 

  看著兩人,Playmaker突然明白不對的地方。正常人怎麼可能因為瞬間心靈相通,就和仇人彼此諒解?即使是他,也曾因為失控而殺掉Specter。更何況Revolver親身經歷屠殺,更加——

 

  Playmaker還沒有開口,伊格尼斯已經從地上站起來。被點燃的炸彈終於爆開,地獄人和天堂人的殺氣瞬間充斥房間。死者臨終前的感情愈強烈,遺物上的魔力就愈強,因此如果要收集魔力強大的衣服,最好是死者生前陷入愛情,又或者陷入仇恨——十年前的屠殺不是偶然,而是一次壯麗的實驗。Playmaker終於明白眼前即將發生甚麼,但是在他能夠制止以前,他的皇叔已經朝他最重要的人伸出右手,要扼住對方的頸項。

 

  「Revolver!」

 

  讓Playmaker更加驚訝的是,Revolver好像早就預料到對方的背叛,在對方還沒有完全站立的瞬間,馬上繞到對方背後,提起長劍貫穿伊格尼斯的太陽穴。

 

  Revolver把僅餘的魔力幾乎全部灌進長劍,可是還沒有碰到仇人,長劍就發出清脆的叫聲,被震到斷成兩截。伊格尼斯沒有錯過對方眼神掠過的驚愕和絕望,又發出令人心寒的笑聲,在對方落地的瞬間猛然轉身一踢,折斷踢過他下巴的右腳。

 

  「哈哈哈哈!」伊格尼斯抓住終於大叫的Revolver,感覺自己這一生從來沒有這麼盡興。「鴻上聖最愛的小東西,現在連劍鞘都做不成啦!」他很高興地發現Revolver在顫抖,儘管長劍削弱了宿主的人性,但是完全沒有破壞宿主的痛覺。

 

  Playmaker聽見皇叔毫無憐憫的笑聲,沒有猶豫,馬上上前揮劍,可是在快要劈中的一刻,大劍突然不受控制,帶著現任主人向後飛去。Playmaker完全沒有預料到大劍的背叛,直接撞進牆壁,大叫一聲,趴在地上,只見大劍在面前不停顫抖,宛如人類哭泣。

 

  藤木遊作從來沒有見過草薙仁,甚至不知道草薙翔一有弟弟,自然不能辨認對方的魔力。劍繼承前任主人的思念和愧疚,無法對草薙仁的衣服下手,尤其草薙翔一認為是自己害死弟弟,更令劍無法破壞至親的遺物。

 

  「你明明答應不傷害我。」伊格尼斯翹著嘴巴,可憐巴巴地說,「Revolver,你和你父親一樣,都是背叛朋友的壞人。」

 

  「拙劣的演技……」Revolver開口,卻再也無法壓抑他的顫抖,話裡夾雜斷斷續續的氣音。「伊格尼斯,從你浮誇的演出,我就知道……你……和你根本沒有和平共存的可能……」他努力想要治療身上的損傷,卻發現治療再無法發揮作用,只能咬緊牙關,任由對方吊起他。

 

  事實上,要是有誰能夠召喚聖天樹,那麼Revolver還能被治療,但是這不能怪魔王,是Revolver讓Specter不要進來,導致朋友遇上Playmaker;要是Revolver沒有同情Ghost Girl,Playmaker沒有多管閒事,兩人原來的魔力其實足夠強大,長劍不會斷開,大劍也不會把人震飛。要是鴻上了見早一點下定決心,拋棄無用的善良,沒有費時確認誰是黑市幕後的操控者,Knights of Hanoi的同伴就可以結伴同行,不用輪流送死來讓他——但是世上沒有要是,沒有如果。Playmaker捂緊胸膛,繼草薙仁之後,由於魔力即將耗盡,他快無法制止鴻上聖的心臟破膛而出。

 

  太諷刺,太諷刺了!鴻上聖的心臟絕望地說:「藤木遊作,這絕不是我的本意,我沒有殺害你的意思。我只是——」

 

  「有一瞬間,你憐憫我。」伊格尼斯咯咯地笑,斜眼望向搖搖晃晃、流滿冷汗的皇姪,覺得今天是自己人生中最神聖美好的一天。「你太甜,和蜜糖一樣。」他故意在皇姪能夠看到的角度,伸手捉住那隻淺蜜糖的耳朵,然後摩挲下面的藍寶石。「我以為你們是甜和苦的戰爭,卻發現苦盡甘來,傲慢到最後原來還是無謂的天真、正義和愛。」他輕輕握著子彈,考慮要否把耳環扯下來,最後還是放開,因為他認為這樣太惡俗,毫無美感,只能讓人流下血液。

 

  Playmaker努力地移動平貼在地上的大劍,眼泛淚光,但是沒有流淚。假如他當初留在皇宮,學會一點攻擊技巧和攻擊魔法,而不是突然才拜託草薙翔一,形勢就不會如此惡化。但是他沒有後悔,因為這一切全是他自己的選擇,而他理應承受自己的命運,並盡力改變它。

 

  伊格尼斯望向努力的皇姪,知道鴻上了見沒有心臟,就回頭用長劍貫穿Revolver,把皇姪最重視的人釘在牆上。華麗的劍柄在胸膛上尤其亮眼,這下眾人都終於知道這把長劍的用心。伊格尼斯看著突然放棄掙扎的Revolver,又瞥了眼仍然在另一邊嘗試馴服大劍的皇姪,開始考慮要從哪邊先將對方折斷。「本大爺要拆散他,讓他流下愈多眼淚,我就愈興奮。」巫婆異常惡毒地托著下巴。「魔法太乾淨,長劍太利落,要由我親手拆開。但是別忘記,絕對不能接觸動脈,血會從那裡噴出,濺滿我全身,然後他會陷入昏迷。最好能讓他活下去,不停踢腳,又無法掙脫,然後藤木遊作在旁邊看,直到移開目光。」

 

  他仔細地端詳Revolver一番,對方不知道甚麼原因,完全停止反抗。他瞥了皇姪一眼,終於記得摘掉鴻上聖的面具,讓皇姪能夠完整而清晰地看見那顆和鴻上了見相近,卻繼承魔王血液的頭顱。他看見Playmaker的眼神幾乎不可察覺地顫抖一下,又看見Revolver因為疼痛而泛起緋紅的臉頰,就故意高聲地說:

 

  「你知道你為何被打敗嗎?因為你傲慢而孤身一人,自以為無所不能,輕視別人的溫柔,才會一無所有;不明白自己的強大,才會被別人利用,自以為尋覓真愛,死死抱住不放。你這個自以為了不起、傲慢到像太陽的小東西,不過長了一副比別人好的皮囊,就自以為特別矜貴。」

 

  他停下來,想起那時候他想要親吻男孩的嘴巴,男孩雖然不願意,卻沒有攻擊,只是用軟綿綿的拳頭揍他。「唉,鴻上了見,你以前明明還很可愛,現在卻變成了甚麼呢?」他用力折斷暗殺者平時慣用的右手,很滿意地看到Revolver眼睛一瞪,變成滿臉錯愕的鴻上了見,好像鴻上了見還沒有見過陽光,就被人從母親的子宮血淋淋地拖出來;星星草才決定變成食人花,就被人一根一根拔掉尖刺和爪牙,只留下軟綿綿地垂下來的花瓣。

 

  雖然Revolver努力留住力氣,但是他實在無法承受痛楚,就換成鴻上了見代替他出來受罪。鴻上了見睜大澄澈的眼睛,抿著嘴巴,即使被釘在牆上,右手和右腳骨折,仍然俯視世人,十分傲慢。伊格尼斯移開目光,回過頭,很不開心,因為Playmaker仍然冷靜,沒有因為魔王的憤怒而暴走。他仔細地回憶,要如何才能令鴻上聖痛不欲生?於是他突然明白,當初他和朋友之所以變成仇人,是因為他一直盡力親近那個和朋友亡妻相似的男孩。呵呵,原來如此!他恍然大悟,終於明白自己被仇恨——被害怕的原因,便用力把鴻上了見連著劍柄向前拉,讓牆壁離開他的背脊。

 

  「本大爺來替蘋果剝皮嘍!皇姪,你等著,很快就有蘋果肉吃了!」

 

  伊格尼斯扯下鴻上了見的外套,打算從上臂開始拆卸,果然從眼角餘光看見Playmaker換了眼神,危險地盯著他。就在皇叔咯咯大笑的一刻,Playmaker按住自己的胸膛,感受到鴻上聖的心臟在劇烈地翻滾,好像海洋在製造無數澎湃的波浪。「藤木遊作。」魔王用和十年前一樣平靜而低沉的聲音呼喚他。「現在伊格尼斯終於放鬆下來。我會把我全部的力量給你,讓你打敗他。」Playmaker不想使用鴻上聖的力量,但還是收緊拳頭,低聲回答:

 

  「別說得你對我和他都仁慈。」

 

  下一秒,魔王的魔力從少年的身上炸開,空氣中有如湧起一層極高的海浪,讓站在浪下的伊格尼斯目瞪口呆。殘舊的大劍受到震撼,馬上從哀傷中清醒,便沒有掙扎,讓現任主人握在手中,褪去暗銅的劍鞘,顯露出原來的長劍。Playmaker堅定而平靜地握住帶金邊的銀劍,用劍尖指向草薙翔一的仇人。魔王莊嚴的聲音突然被海浪捲起:

 

  「以靈魂為代價,勇敢地朝敵人揮劍吧!」

 

  伊格尼斯被震得一愣,轉身望向對方,不禁顫抖起來。他身上的衣服突然反抗,地獄人和天堂人終於團結一致,無論是曾經跳舞和玩捉迷藏的地獄人,還是嘗試保護哥哥而站立的草薙仁,或者被暗殺的天堂人,甚至連在黑市買賣衣服的人、Knights of Hanoi的團員、財前葵、財前晃和那條根本沒有儲存魔力的領帶,一個個都從睡夢中睜開眼睛,用恨意、愛意或更為複雜的感情燃燒他,嗆得伊格尼斯不停痛咳。更要命的是,明明已經沒有剩餘多少魔力,鴻上了見竟然沒有猶豫,毅然對他發動Mirror Force。伊格尼斯雖然沒有受傷,但是被囚禁在銀光之中,待銀光消失時,皇姪已經衝到他的面前,用他從未見過的眼神貫穿他的太陽穴。

 

  由於魔力的保護,伊格尼斯的頭顱沒有被長劍貫穿,而是帶著身體遠遠地飛開。牆壁沒有塌下,伊格尼斯被嵌在牆裡,感受到魔王的長劍和Revolver的氣息,終於明白,長劍和劍鞘突然這麼脆弱,是因為長劍讓Revolver將魔力封進牆壁!伊格尼斯盡力掙扎,但是頑固的牆壁死死抓住他的背脊,嘗試把他吞下;衣服的靈魂又不斷反抗,令他動彈不能,無法使用魔法。

 

  「不,你不能這麼做!」他混亂地揮手,扒著空氣,感覺自己眼前突然泛起濃霧,甚麼都看不清。「藤木遊作,本大爺是你的皇叔!」他尖叫一聲,又淒厲地說:「我是你唯一的親人!你怎麼能——」我為你做過那麼多點心,你怎能為了一個連人類都無法做的東西——「我難道不是你的『愛愛』嗎?」

 

  「閉嘴!」Playmaker將鴻上了見從牆上解放下來,讓對方靠牆坐在地上。他憤怒地朝皇叔大喝,然後閉上眼睛,又很快睜開,才平靜下來。這下伊格尼斯終於睜大眼睛,認認真真端詳十六歲的皇姪——金色而柔軟的頭髮,髮尖微微地向上翹;光潔而平滑的額頭,有大半片被頭髮斜斜地遮蓋;翠綠而澄澈的眼眸,堅忍地藏著憤怒和淚水;挺直的鼻樑,下面是時常叫人閉嘴的嘴巴;看似瘦削的身體,那件包住全身的黑色緊身衣卻勾勒出結實的肌肉。Playmaker有一個黑色和銀色的高衣領,裡頭是被墨綠包住的頸項;衣服上也有墨綠和金邊,還有一些銀色,和純銀的腰帶。真的,地獄人的衣服真奇怪,我完全無法理解……

 

  「剛才是你先動手。」Playmaker看著草薙翔一的長劍逐漸消失,才單膝跪下,抱起鴻上了見,變回伊格尼斯熟悉的親人。不知道為何,他突然想起當初他之所以發現Revolver,是因為Specter大叫:

 

  「住手!你們這群野蠻人,竟敢摸Revolver大人的——」

 

  看見藤木遊作的眼神,伊格尼斯終於明白,啊,我和鴻上聖一樣,都是藤木遊作的仇人。他想起十年前,又或者更多年前,仍然沒有爬上天梯的皇姪總是黏著他,軟綿綿地靠在他身上,不厭其煩地聽他說魔王大宅的舞會。

 

  「愛愛,」仍然年幼的皇姪很開心,對他輕聲地說,「我也要玩捉迷藏,你帶我去上面。」

 

  「是皇叔,不是『愛愛』。」伊格尼斯溫柔地微笑,伸手刮刮皇姪的鼻尖。「現在還不能去,再等幾年吧。」

 

  「愛愛,為甚麼?」皇姪抬頭,淚眼汪汪,委屈而難過地問他。

 

  伊格尼斯停下來,想了想,想起鴻上聖的笑臉,笑容便凝固在唇邊。他其實由鴻上聖命名,語源是Ignis——禁忌的火種,天神的憐憫,為人類受難的、堅強的戰士。他很喜歡這個名字,喜歡到不得了,喜歡到想替鴻上聖的孩子命名,但是鴻上了見的母親說,Ryo-ken,是思考和饒恕的意思。只要你仍然思考,你就能夠活著,真希望我的孩子可以永遠活著,然後內心沒有一絲仇恨。Revolver除了左輪手槍,也有反覆思考之意。伊格尼斯認為這兩個名字真好,於是鴻上了見和Revolver的名字就這樣決定下來。

 

  「我們喜歡地獄人,但是和地獄人天性不合,就算本大爺帶你去,地獄人也不會讓你親近他們的小孩……」

 

  藤木遊作搖動小小的頭,睜大水汪汪的眼睛,用軟綿綿的拳頭打他,固執地說:「愛愛,我不准你說地獄人的壞話!我要去魔王的大宅,我要和地獄人玩捉迷藏!」

 

  「愛愛」看著男孩的淚眼,笑著牽住皇姪軟綿綿、香噴噴的手,在上面溫柔地輕吻。對啊,真正的藤木遊作,應該是更加柔軟的男孩,而不是這樣銳利的少年。真正的我,也沒有這麼強大,我只是……我以為……我只要……

 

  啊,鴻上聖,你愛人生的為何是一個男孩?假如是公主,在結局一定能被王子拯救;假如有惡毒的巫婆,馬上就會被王子打敗。你看,睡美人被詛咒從十五歲開始長眠,最後王子沒有思考,沒有戰鬥,沒有騎馬,不也來到,找到她,輕吻嘴唇就讓她醒過來了嗎?啊,不過,就算鴻上了見是少女,如果有人趁她睡覺時強吻她,無論對方是誰,都肯定被踢到人仰馬翻,抱頭求饒。何況我皇姪放棄身份,隱居田園,早就不再是王子……

 

  來到牀邊的人,可能放下鮮花,也可能暗藏短刀……公主醒來的時候,欣然接受陌生人的求婚。這麼想,睡美人其實是一個詭異的故事,現在的劇情反而更為合理。但是,偶然,不合邏輯的故事,其實更好……不是嗎?

 

  伊格尼斯迎著兩人憐憫的目光,閉上了眼睛。他一直記得鴻上了見的生日,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。那時候,他站在朋友身邊,抱起男孩,輕輕拍男孩的背脊,溫柔地唱出幸福的結局。有一瞬間,他以為自己成為了男孩的父親。

 

  伊格尼斯沉默地哭泣,放棄掙扎,終於被埋葬在牆壁裡頭。「藤木遊作,現在已經是最後。」鴻上了見感受到貼在他背脊上的手心,輕聲地說,「我說過,『如非最後,別對別人表露自己的真心』……」

 

  「不。」藤木遊作見對方沒有生氣,就仍然跪著,抱著他,把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,認真地重複:「那時候,你對我說的是:一,不要隨意對別人表露您的真心;二,不要輕易對別人動情;三,一直陪伴在您的身邊,和破鏡重圓,兩件事情在本質上——」

 

  「閉嘴!」鴻上了見縱然虛弱,也忍不住大喊。想當初,在告別仍然在調查的三騎士之後, Revolver便在Specter的陪伴下爬上天梯,打算到魔王的大宅作最後的告別。沒想到,他們剛回到地獄,就莫名其妙被一群天堂人圍住。Revolver掛念亡父的墳墓,想盡快離開,但是又明白天堂人純粹出於好奇,沒有惡意,就和Specter站在那裡,等待對方離開。沒想到天堂人愈看愈入迷,突然伸手去摸他的耳環,還嘗試摘除他的面具。

 

  Specter從小失去父母,個性較為敏感,大概以為朋友受到威脅,就打算拔劍,Revolver連忙握住對方的手,以免造成平民恐慌。此時,Playmaker從天而降,成功嚇跑平民,引起騷亂。Revolver感受到對方毫無隱藏的魔力,認為對方十分傲慢,但又察覺少年帶著草薙翔一的劍,相信劍客的眼光,應該不會信任自負的蠢人。於是他猜測,Playmaker之所以如此高調,是故意要讓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。之後Playmaker明知故問,又對他愛理不理,更令他認為對方在挑釁他,便留下名字,借故離開,打算收拾完大宅和墳墓再回來收拾Playmaker。

 

  之後,因為心情惡劣,Revolver就讓朋友先回去休息,自己變成鴻上了見到中央花園散步。結果他在看旅遊情報的地方遇見尋找地圖的藤木遊作,畢竟過去十年,兩人都已改變,他就沒有認出對方。不過,他看見藤木遊作似乎淚眼汪汪,委屈、可憐又無助,反正只是小事情一樁,就主動送上地圖。他察覺有人在跟蹤自己,就趕快離開,以免波及平民,藤木遊作卻攔住他,異常熱情,一直要他的名字,死都不讓他走。他覺得對方熱情得奇怪,但是為了脫身,還是坦白,並且出於禮貌,問了對方來地獄的原因,沒想到少年眼神堅忍,回答得十分認真,令他莫名其妙地想多陪伴對方一陣。

 

  「真奇怪。」鴻上了見無法再站起來,就繼續維持仰視藤木遊作的姿勢。他覺得很奇怪:「我忘記了您十年前的樣子,但是我一直記得您貼在欄杆上的背脊。」

 

  「我只是想和你們玩捉迷藏。」被仰視的人顫抖著回答。

 

  鴻上了見疑惑地看他。藤木遊作有一頭近乎漆黑的海軍藍的頭髮,髮尾微翹,彎彎地從頸後伸出來,就像藏在樹後等待被找到的小孩;祖母綠的眼睛又大又圓,流著澄澈的湖水,有時候會讓人產生他在哭泣的錯覺;眼淚旁邊是小巧的鼻子,好像一伸手就能夠捉住;嘴巴總是又笨又呆,似乎不會笑,卻又努力想要訴說甚麼。藤木遊作穿著一身漆黑的套裝,外套和長褲顯得他有點小,但是Playmaker肌肉結實,那麼藤木遊作其實並不瘦弱。純白的襯衫上是一條深藍的領帶,讓人想起財前晃,但是藤木遊作沒有用領帶夾,也沒有把衣領完全扣上,任由領口朝外翻開,露出乾淨的頸項。這讓他看起來既年輕,又倔強,一副我行我素的傲慢。他的下巴尖,臉龐小,臉頰看起來軟軟的,和充滿銳氣的Playmaker完全不像,但是兩人有同樣柔和的目光,的確是同一個人。

 

  鴻上了見眨眨眼睛,又想起預言夢結束時,他突然哭泣,覺得自己自從成為劍鞘之後,第一次接近某樣人性的核心。他看著面前咬緊下唇,拚命睜大眼睛,卻依然流下淚水的少年,終於明白藤木遊作一直明白自己的強大,是聰明而仍能保持無邪,而不是愚笨而顯得天真。這麼想,他終於伸出左手,抹去對方的眼淚,溫柔地說:

 

  「別哭,您不是找到我了嗎。」

 

  藤木遊作睜大眼睛,眼淚不停落下,看起來就像十年前坐在欄杆外的男孩。「我很害怕。」他低頭看著對方,吸吸鼻子,然後結結巴巴地說:「從很小的時候,我就知道……我和其他人是不同的。」他抬起右手,努力擦眼睛,想要制止眼淚落到下面的人身上。「別人只有一張臉,就我有兩張。這種感覺……讓我覺得很奇怪。」他深呼吸,再繼續抬手擦眼淚。「因為魔力太強,也沒有甚麼人親近我。伊格尼斯……」

 

  藤木遊作停下來,猶豫不安。「我想知道。」鴻上了見輕輕牽住對方的右手,看著對方被揉紅的眼角說,「告訴我。」

 

  「伊格尼斯……很煩,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厚面皮的人。他總是跟著我,要我吃甜膩的點心……我不喜歡,他太煩,我叫他閉嘴,但是他……很奇怪,說故事的時候,總在說魔王的大宅。他……是我人生中第一個和我說故事的人……」藤木遊作回握對方的手,斷斷續續地說,「他告訴我地獄人很奇怪,我以為……我以為我其實是地獄人……」

 

  鴻上了見莫名其妙地覺得心頭一緊,便張開手指,溫柔地扣住對方的手。

 

  「之後,我爬上天梯,終於找到魔王的大宅……」藤木遊作深呼吸,哽咽著說,「但是我只看見奇怪的花和漂亮的草……我走了很久,好像還有樹,但是那裡一個人都沒有,欄杆又打不開……」

 

  鴻上了見覺得很奇怪,他垂頭望向胸膛的空洞,不明白陣痛為何而生。「您不應該進來的。」他聽見自己顫抖著說。

 

  「但是,我從來沒有後悔。」藤木遊作閉上眼睛,收起淚眼,堅定地說,「在那裡,我遇見了最重要的人,也學會了最重要的事情。」

 

  「是你隔著欄杆牽住我的手,是你為我而開鎖,是你告訴我三點,要思考三點,為了能回去、打倒敵人、活下去而數的三點;是你對我說,只要我仍然思考,我就能夠活著,我才明白我到底是甚麼。就算完全不一樣,就算完全沒有地方相同,Playmaker和藤木遊作都是同一個人。」

 

  「鴻上了見,面對你,我能說出我的真心、我的痛苦、我的脆弱。你和我是同一個世界的人,只有你能明白我,也只有我能明白你。那時候,你沒有對我坐視不理,跨越天梯來到我的身邊,只有你能拯救我,而我也一定會拯救你!」

 

  說到這裡,愈說愈激動的藤木遊作突然沉默下來。然後他把右手往上一拉,把嘴唇往對方的無名指上一貼,才繼續說:「我一直在等別人來發現真正的我,這就是Playmaker從來沒有隱藏魔力的原因。而我很高興,了見,最後你發現了我。」

 

  鴻上了見迎著藤木遊作異常熾熱的眼神,突然很害怕。他記得母親懷孕時,曾告訴他天堂最浪漫的寓言:要是某個人突然摘掉你名字前面的部分,代表他想永遠和你在一起——

 

  只有你和他。

 

  鴻上了見發覺自己愈來愈輕。強行發動Mirror Force的人會被反噬。藤木遊作像是察覺到似的,問他:「了見,你還在嗎?」

 

  「藤木遊作,我一直就在您的身邊。」鴻上了見張開嘴巴,馬上回答,就像出於一個習慣。然後,他又輕聲補充:「快走,我不要緊。您快離開吧。」

 

  藤木遊作感受到對方的手正緩緩鬆開,便緊緊握住。「了見,你還在——」

 

  鴻上了見閉緊眼睛,似乎很痛苦的樣子。「藤木遊作,」他顫抖著聲音,堅持地說,「別多管閒事,您快走,不要管我。」

 

  回復記憶的藤木遊作知道,按照預言,了見不會成為他的「仇人」,卻會成為他的「死因」。他沒有離開,仍然看著對方,手心緊緊貼著對方的手心,不想再錯過十年前的溫暖。

 

  他猶豫了一下,說:「了見,我——」

 

  鴻上了見終於睜開雙眼,眼睛已經變成薄藤色。「藤木遊作,您走吧。」他十分虛弱,近乎哀求地說,「事已至此,您不可能救我……您走吧,我已經——啊!」

 

  最後鴻上了見還是發動了Mirror Force。其實他不想,也沒有必要施法,但是魔力的暴走讓他無法再控制自己的力量。他覺得很奇怪,因為他看見世界變成純白色,就像一個白色的房間。那裡甚麼都沒有,只有站在房間中央的他,和站在旁邊的藤木遊作。

 

  藤木遊作站在白色中,也覺得奇怪。他又回到十年前的房間,一切似乎沒有改變,但是他內心平靜,不再害怕。他發現了見就在他的身邊,正疑惑地睜大眼睛,才發現了見的瞳孔原來是白色的。澄澈的藍眼睛就像星光點點的海洋,瞳孔是皎潔的月亮。了見的眼睛,裝著一條通往星塵的大道。

 

  「遊作。」了見站在月光之中,終於回頭看他,輕聲呼喚。

 

  十年來,遊作一直認為,了見的聲音很輕,輕得能傳到天上。直到現在,他才明白,天堂在上頭,地獄在天堂上頭——了見的聲音其實是從天上降下。

 

  遊作看見了見正對他微笑。十年後,我們終究沒能離開魔王的大宅。現在,了見的笑容平靜、溫柔、悲傷,卻有一種感動,和微微的幸福。遊作突然明白,把耳朵貼在對方的胸膛,果然聽見心臟的跳動。他從來沒有聽過這麼純潔的告白,就像世上全部的星星都在唱歌。他抬頭,迎著了見溫柔的目光,終於溫柔而幸福地笑開,微微露出兩排雪白的牙。

 

  鴻上了見明天就十九歲了,藤木遊作距離十八歲也只有不到兩年。十八歲是少年變成大人前的最後一刻,也是星星草變成食人花前的最後期限。讓兩人帶著翅膀離開,不也挺仁慈嗎?

 

Mirror Force是世上最溫柔和浪漫的魔法。

完全被銀光包圍,會讓人產生被銀河擁吻的錯覺。

 

【完】

最後再次感謝所有願意讀完的人!我認為原作無論遊作、了見還是其他角色……都讓人既心疼又喜歡,希望大家也會喜歡///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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