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律醬

是愛吃四遊沙律和信奉三點神教的漢諾騎士,看見龍會發出龍癌獨有的叫聲。

【遊了/全員】A two-headed coin(上)

【三點簡介】(注意含預警)

一、全文共六萬多字,是個人捏造的魔法世界,劇情其實是動畫1-46話的改編,全文充斥私設和對原作的致敬,因為劇情改變,有道順而沒有豪哥;

二、除遊了、晃葵和微量Faust x Vira,文裡其他人都是友情和親情的關係,沒有單戀、失戀和修羅場,但含人物死亡情節,遊了最後是告白成功的TE;

三、人物屬於吉田,OOC屬於我。(微量劇透:Ai醬和Windy、Lightning合體成為人類反派(會洗白),鴻上聖有慈父的一面,我對全部人物都充滿感情,但是私心嘗試給Specter和艾瑪加戲……)


原來文裡部分內容是置中顯示的,但是因為Lofter沒有提供這樣的格式,所以變成靠左顯示。希望不會對閱讀造成麻煩。

謝謝所有願意讀下去的人!

〈A two-headed coin〉


  從前,有地獄和天堂。地獄在下頭,天堂在地獄下頭——有時候,炎熱會從地上湧出來,把天堂全年淹沒在夏天。天堂人不喜歡太陽,而地獄人都害怕天堂人,害怕對方弄髒自己的花園。於是,為了自由和理想,住在地獄的人和住在天堂的人開始了一場漫長的戰爭。

 

  皇帝和皇后努力多年,終於生下一個可愛的男孩。他們在天堂舉辦宴會,請預言家們為王子預言,好替王子取一個能夠繼承王位的名字。眾人微笑著,都在想如何讚美,可是從男孩澄澈的眼睛竟然甚麼都看不見。皇帝和皇后只能帶著兒子悄悄去找天堂人中最年邁的預言家。

 

  面對同族的請求,隱居在地獄山上的老人斜眼瞥了男孩一眼。原來他對男孩沒有多大興趣,可是望了之後,竟然轉過頭來,直視男孩的眼睛,看了很久,才向牆壁說:「拿紙和筆。」由於進行預言期間,雙方精神都要異常專注,所以老人沒有開口說話。三人合力整理凌亂的文字之後,得到兩行預言:

 

鴻上了見 Revolver

一個會成為你的最愛 一個會成為你的死因

 

  皇帝和皇后看了,都大吃一驚:「哪個名字是愛情,哪個名字是威脅?」預言家扶著眼鏡,看了很久,還是搖頭。「兩個名字靠得太近,而我年紀太大,看不清……」皇帝和皇后互看一眼,才開始爭辯:

 

  「親愛的,我認為,從名字來看,『鴻上了見』是天堂人,『Revolver』是地獄人。很顯然,鴻上了見是我兒媳婦,而Revolver是情敵,他會扮成我兒子的摯友,然後靜待時機,直到——」

 

  「親愛的,到時候戰爭可能已經完結,誰是天堂人,誰是地獄人,到時候沒有分別。而且你怎麼肯定『鴻上了見』和我們兒子兩情相悅?『Revolver』可能是她的未婚夫,是一個正直的人,或受人委託,才——」

 

  「親愛的,真叫人難堪!你難道沒有一點聯想力嗎?就是因為你太無聊,我們才一直生不出孩子,只能年年求天拜地。」

 

  兩人無話可說,只能愈辯愈遠,甚至扯到地獄和天堂的政治問題。預言家縱然老眼昏花、聽力衰弱,也承受不住,只能為王子施法,讓王子既能作為「藤木遊作」,又能變成「Playmaker」,如此王子就能自由在天堂和地獄穿梭,去確認「鴻上了見」和「Revolver」的身份。皇帝和皇后得了便宜,便帶著兒子愉快地回家,留下年邁又駝背的預言家獨自整理花園。

 

  後來,地獄人和天堂人展開更為激烈的戰爭,那時候還只有六歲的王子突然失蹤。皇帝和皇后找不回唯一的孩子,終日憂心忡忡,最後抑鬱而逝;直到地獄人投降,王子才終於回來,那時候王座上卻已經另有其人。王子沒有奪回權力的意思,伊格尼斯亦沒有斬草除根,讓皇姪吃了大量形狀和味道奇特的點心後,便讓他從皇宮拿去遺產,到外面去過田園生活。

 

  十六歲時,藤木遊作終於下定決心,帶著滿車漂亮的蘿蔔去拜訪世上最擅長鑄造武器的草薙翔一。曾是劍客的草薙翔一有一頭深紫的鬈髮,底下是同樣深紫的眼睛,時常露出深邃的目光。他在下巴上留著鬍鬚,身穿一件長度及膝的淺啡外套,長袖、連帽,裡頭是一件寬鬆的黑衫和一條修身的藍色長褲,最下面是一雙殘舊的皮鞋。

 

  藤木遊作第一次在路上看見他時,心想:一,草薙翔一生活清貧;二,草薙翔一不圖富貴;三,草薙翔一是有原則的人。

 

  劍客微笑著看了蘿蔔一眼,便從後屋拿來幾把劍,在藤木遊作面前坐下,讓他隨意挑選一把,但是藤木遊作搖頭,說:「這不是劍。」劍客詫異於少年澄澈的眼睛,又微笑著從後屋拿來兩把,在對方的面前坐下,但是藤木遊作依然搖頭。劍客沉思一陣,從房間拿出一把異常華麗的長劍,站在藤木遊作面前,自豪地說:「這是我為皇帝伊格尼斯鑄造的劍。」

 

  藤木遊作沉思一陣,最後抬頭說:「還是及不上你背上那把。」

 

  草薙翔一從背後拿出自己隱藏的大劍,終於真誠地笑開。「小哥,你的眼神不錯。」他俯視臉上仍然帶著幼氣的少年,眼神柔和地說,「但是你帶來的東西不能換它。」

 

  一,這把劍果然不平常;二,這把劍對草薙翔一有特別的意義;三,住在田園的劍客不愛吃蘿蔔。藤木遊作一邊默默記下重要的訊息,一邊緩慢地給對方說故事:

 

  「從前,有地獄和天堂。天堂在上面,地獄在更加上面,天堂人對地獄人有好感,所以大家都沿著天梯爬上去。但是地獄人討厭天堂人,認為天堂人在破壞原來的秩序——既然世界被分成上和下,那麼自然有人住在上面,有人住在下面,於是他們封鎖天梯,不准天堂人再爬到上面。在天堂,有個小小的、特別小的男孩,一直想要進入地獄人的世界。儘管天梯有欄杆,但是由於男孩很小,所以他穿過欄杆的縫隙,在別人都沒有留意的時候悄悄爬了進去。」

 

  「男孩首先看見的是地獄人的花園。那裡有會吃人的花,會吃人的樹,也有植物緩緩吐出微細的光,就像能夠創造星星的神。男孩獨自踏進花園,既害怕受傷,又期待面前有更多令人驚奇的事情,所以他一直走、一直走,直到走到花園的盡頭,看見欄杆,和欄杆內的大宅——可是這次縫隙太小,他沒法穿過,才不得不停下來。」

 

  「男孩坐在欄杆外,坐了很久,流了很多淚水,但是他一直沒能縮小,縫隙也沒能變大,他似乎永遠進不去,只能坐在地上無助地哭泣。哭著哭著,男孩累了,做了一個奇怪的夢,夢裡有另一個男孩,溫柔地牽住他的手。他醒來,發現他正睡在一個溫暖的房間,一張溫暖的牀上。」

 

  「男孩發現,這座大宅除了屋主和僕人,還住著一個年齡稍大的男孩,聲音和夢裡一樣溫柔,男孩不知道他的名字,就叫他『朋友』吧。男孩和朋友聊天,聊太陽,聊星星,聊月亮,聊了很久,聊到星星都睡著了,才記得要回家。但是男孩不想離開,作為天堂人,他很可能再沒有機會前來,而朋友又不肯離開大宅。於是男孩在告別之後,偷偷潛進大宅,等到日出,又可以和朋友一起玩耍。可是男孩沒有發現,屋主原來相當敏感。在巡視房間時,屋主發現了悄悄藏在桌子下的男孩。」

 

  「男孩被獨自囚禁在白色的房間內,既害怕又寂寞,每日除了睡覺,就是痛哭。在這樣難過的日子裡,男孩逐漸感到絕望,直到有一天,朋友開始隔著牆壁對他說話。『三點。思考三點。為了能回去的三點,為了打倒敵人的三點,為了活下去的三點……只要你仍然思考,你就能夠活著。』朋友的聲音非常輕,好像拍著翅膀,能傳到天上。朋友一直堅持鼓勵他,告訴他,『我一直就在你的身邊』。漸漸地,男孩又重拾希望,獲得活下去的勇氣。」

 

  「男孩無法解釋,但是自從那次事件之後,他獲得了一個別人無法奪走的信念,最後才能活著離開。然而,他始終沒能記起朋友的名字……」

 

  聽完故事之後,草薙翔一終於坐下來,溫柔地說:「男孩還記得朋友的聲音。」

 

  「十年了。」藤木遊作輕輕搖頭。「兩人的樣貌和聲音早已改變。」

 

  草薙翔一微微苦笑,對大劍施下能讓對方自由控制的隱形魔法,然後沉默地獻上它。藤木遊作笨拙而真誠地道謝,道謝了很久,才背著暗銅的大劍離開。草薙翔一目送他到田間,驚嘆於少年澄澈的目光,直到少年完全消失,才低聲坦白:

 

  「這才是我獻予皇帝的劍。」

 

  話畢,他回到房間,繼續照顧弟弟。草薙仁有一個和哥哥相似的身體,只是更年輕、瘦弱,而且目中無光。草薙翔一用藤木遊作送的蘿蔔熬了湯,慢慢餵弟弟喝下。果然,除了最上層的蘿蔔之外,全部蘿蔔外皮底下都裝滿了閃亮的金幣。看著一個個被巧妙地切成盒子的蘿蔔,劍客既喜且悲,明白自己將劍贈予了正確的人,也明白自己失去了難得的朋友。

 

  另一邊,藤木遊作帶著隱形的大劍,匆匆朝地獄出發。在爬上天梯前,他又在心中默唸父母的遺言:

 

我親愛的兒子:

爸爸說,

要留意名字是『鴻上了見』和『Revolver』的人。

他們有一個是你的愛人,有一個是你的仇人。

 

記住帶鴻上了見回來看媽媽,讓媽媽替她穿婚紗。

就算Revolver是好男孩,對付情敵也不要留情。

能夠迷惘,但絕不後悔。

要順從自己的本心。

愛你的

媽媽

 

  藤木遊作記起那張彷彿被母親親吻過無數次的字條,頓時心情複雜。一,這段遺言寫得稍微有點滑稽;二,這段遺言也顯得稍微有點悲傷;三,不知道為甚麼,他有種馬上就會遇見「鴻上了見」和「Revolver」的直覺。不過,比起命中注定的人,他更渴望能夠見到十年前給予自己勇氣的摯友。藤木遊作是個非常踏實的人,比起命運那種虛無的東西,還是實在的回憶更加重要。

 

  到達地獄後,果然,路上全是藤木遊作的同族。自從地獄成為天堂人的領土後,地獄人的花園就不得安寧。天堂人興奮地玩弄路邊的鮮花,毫不懼怕被突然咬掉一個指頭,而兩個地獄人被他們圍住,好像為遊客拍照而設的雕像,整整齊齊地擺進櫥窗。「請讓開……」看見被圍困而尷尬不已的地獄人,藤木遊作正思考要否介入,白色的雕像就突然大叫:

 

  「住手!你們這群野蠻人,竟敢摸Revolver大人的——」

 

  藤木遊作馬上從人群中找到Revolver。「Specter。」Revolver輕喚一聲,似乎和Specter同樣年輕,卻成熟低沉。只見他一手叉腰,一手輕握住Specter的右手。Specter望著他,欲言又止,最後還是順從地低頭,鬆開劍柄。

 

  站在前面的Specter人如其名,像亡靈一樣,他的頭髮、皮膚、衣服全是白色,只有眼眸的湖藍,和衣服、劍柄上很少的金黃和漆黑是例外。被護在背後的Revolver則有暗紅的頭髮,身上穿著和Specter類似的服裝,但是Specter是較為修身的套裝;而Revolver是更為貼身的緊身衣,配一件長度過膝的外套,下擺偶然隨風飄揚。一方面,Revolver十分含蓄,戴著長度及肘的手套,穿著長度及膝的長靴,面具和衣服完美地埋藏整個身體,只露出耳朵和一截淺蜜糖的皮膚;另一方面,Revolver又很張揚,衣服、手套和鞋上都有暗紅和綠松石的顏色,耳上還垂下一對耳環,近看會發現是上面是一顆菱形的藍寶石,下面是一顆亮銅的子彈。雖然Revolver戴著隱藏五官的面具,但是藤木遊作仍然能看見他皺緊眉頭。

 

  眾人還在蠢蠢欲動地盯著Revolver——由於Specter渾身殺氣,再沒有人敢伸長手臂,藤木遊作趕緊變成Playmaker,前去制止糾紛。然而藤木遊作忘記的是,他並不是擅長說教的人,所以Playmaker殺氣騰騰地闖進人群之後,就面無表情地舉著暗銅的大劍,把人群嚇到四散而開。Specter望向引來混亂的陌生人,似乎很不開心,而Revolver向前踏一步,探頭望向大劍說:

 

  「不錯的眼光。」

 

  Playmaker突然聽到極近距離的聲音,便猛然轉身,卻因為距離太近,幾乎撞在Revolver的臉上。Revolver後退一步,挺直脊樑,只留下耳環上垂下的子彈仍然在Playmaker耳邊低聲細語。Specter收藏殺氣,瞪著略微臉紅的Playmaker,開始盤算如何埋葬面前這個眨著翠綠眼睛,一臉無辜的少年——這個人魔力太強,不能用來餵食人花。其實Specter原來性情溫和,只是作為Revolver的摯友,在看見對方被別人冒犯之後,難免覺得慍怒,何況他以為Playmaker是地獄人,自然更加要求對方自律。不過,無論是陌生的Playmaker,還是與他共同生活多年的Revolver,都以為Specter是由於他們剛才幾乎隔著面具接吻,才略顯驚訝。

 

  Playmaker垂眸觀察,發現Revolver在腰上別著一把長劍,和草薙翔一的大劍不同,Revolver的長劍十分輕盈,像騎士慣用的長劍,劍身幼而尖銳,如同一根巨型的針,隨時縫上敵人的嘴巴。Revolver沒有用劍鞘,由於劍身是澄澈的銀色,外套又時常遮住劍柄,所以他的長劍看來十分低調,別人根本不會留意到它。

 

  一,Revolver為人低調;二,Revolver劍如其人;三,Revolver看起來像暗殺者。

 

  Specter是Revolver的隨從。

 

  「你沒有受傷吧?」Playmaker把劍收回來,友善地問。

 

  Revolver眨眨眼睛,沒有立刻回話。明明初次見面,Playmaker卻對他異常關心。一,明明大叫的人是Specter,Playmaker卻首先留意他;二,明明看見他阻止預備拔劍的Specter,Playmaker卻堅持介入;三,他明顯沒有受傷,而Playmaker明知故問。最重要的是,劍上有草薙翔一的魔力。看著少年澄澈的目光,Revolver掛上溫柔的笑容。

 

  同樣感受到草薙翔一氣息的Specter低下頭,把手藏在背後,嘗試掩飾驚訝。Revolver微笑著,用異常輕的聲音問:「初次見面,你的名字是甚麼?」

 

  Playmaker很驚訝,這把輕得彷彿能傳到天上的聲音,讓他想起十年前的房間。他回答:「我是Playmaker,平日不常出門,今天碰巧路過。」

 

  Revolver點頭,依然微笑著。「原來如此,Playmaker。」明明只是普通地記下別人的名字,他說起來卻沉靜而優雅,令人意猶未盡,好像夜半時虛掩著門扉的房間,令人既興奮又害怕。

 

  「你的名字是甚麼?」Playmaker認為直接呼喚對方可能顯得奇怪,就明知故問。

 

  「我是Revolver。」Revolver繼續微笑,側身朝向Specter一看,「這是我的朋友Specter。」Specter聞言,原來藏在背後的手自然垂下,似乎很自豪的模樣。

 

  「哦。」Playmaker說。一時間,他不知道怎麼辦,面前的人完全沒有「仇人」的氣質,反而像是魅力的擬人化,就算不依靠五官,也令人難以忘懷,說明對方自信而有自知之明,聰明而懂得隱藏面目。看著對方仍然叉腰的右手,Playmaker明白對方正掩飾原來的傲慢。既然他主動記下我的名字,還介紹朋友,那麼在未來,我們一定能夠再次對話——

 

  像是看透別人的心思,Revolver突然望向Specter,然後對Playmaker說:「實在遺憾,我們還有事情要辦。」

 

  Playmaker沒有說多餘的話,禮貌地點頭道別。

 

  Specter微微欠身,算是回應他。「下次再會,Playmaker。」戴著面具,Revolver留下會微笑的聲音、輕輕飄揚的下擺和仍然神秘地細語的耳環,帶著朋友消失。

 

  藤木遊作把劍藏起來,才靜靜前往中央花園。「為甚麼這裡明明是地獄,卻只有天堂的地圖?」他夾在同樣混亂的同族之間,喃喃自語。一把溫柔的聲音忽然降下:「因為地獄人認識地獄的路,而天堂是世上目前最少天堂人的地方,自然成為地獄人的渡假勝地。」

 

  藤木遊作望向聲音的來源,只見對方留著淺銀的頭髮,臉上是澄澈的藍眼睛、輕盈的睫毛、挺直的鼻樑和似乎在微笑的嘴巴,耳朵大半藏在頭髮後面,皮膚是淡蜜糖色,輪廓柔和,漂亮而不失低調。他穿著和Specter類似的外套,除了領口的上半是純黑,其餘全是銀灰,兩條長袖被捲至僅僅蓋過手肘,右手虎口有個切割成幾塊、倒三角形的紅色紋身,從縫隙可以看見重疊的「K」和「H」。外套向外敞開,露出頸項和鎖骨,以及一件粉紅的V領衫。下面是純黑的七分修身褲,露出半條乾淨的小腿和腳踝,再往下是白色的布鞋。這個人有和Revolver相近的氣質,但是熱情、冷淡、禮貌、傲慢、隨性和優雅,一切平凡或奇異的,都在這裡渾然天成,毫無破綻。

 

  一,從衣著推測,這個人是天堂人;二,這個人似乎沒有帶武器;三,這個人是某個名字簡寫為「KH」的團體的成員。「KH」嗅起來有地獄人的氣息,還有星星草和魔法師袍子的味道。更重要的是,這個人的聲音很輕,好像能傳到天上。

 

  像是回應藤木遊作的疑惑,對方突然變出一張地圖。藤木遊作接過一看,只見紙上花花綠綠,詳細地記錄地獄每一條街道。

 

  「祝您旅途愉快。」對方轉身離開,留下友善而不失距離的笑容。

 

  藤木遊作想要記下對方的名字,對方卻搖頭拒絕:「舉手之勞,不必在意。」不過,藤木遊作既單純又難纏,他做人的原則有三:一,要記住所有曾經幫助自己的人;二,在將來要對他們報恩;三,無論如何,要去救十年前的朋友,不能放過任何線索。由於對方目前符合全部條件,所以他堅持去問,最終迎著疑惑的目光,得到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:

 

  「小事一樁,何足掛齒。但要是您堅持,我是鴻上了見。」

 

  「鴻上了見。」藤木遊作記下來,然後流暢地自我介紹。原來「鴻上了見」是男人。藤木遊作一邊鎮定地說話,一邊疑惑,根據母親的遺言,鴻上了見是他未來的愛人,她渴望替「她」穿婚紗,而Revolver是邪惡的情敵和反派——當然,不排除其實是藤木遊作橫刀奪愛。然而,一,鴻上了見是男人;二,鴻上了見絕對不會穿婚紗,雖然他穿甚麼都適合;三,比起情人,鴻上了見和Revolver更像沒有血緣的兄弟。假如Revolver是燃燒的太陽,鴻上了見就是住在湖中的月亮。兩人有著相同的本質,但是在關鍵的地方又毫不相近。

 

  「您為何而來?」鴻上了見帶藤木遊作離開人群,隨意地問,卻顯得真誠。

 

  「我來地獄的理由有三。」藤木遊作不想完全坦白,但還是認真回答,「一,我以前來過地獄。二,我曾經遭到陷害。三,我要奪回被陷害而錯過的時光。」

 

  「原來如此。」儘管藤木遊作說話沒頭沒腦,鴻上了見依然溫柔地點頭,就像春天時迎接微風的櫻花,不管有沒有人來欣賞,仍然淡淡地傳送芳香。

 

  藤木遊作猶豫片刻,還是禁不住問:「你聽說過魔王的住處嗎?」

 

  鴻上了見立刻搖頭說:「十年前,魔王已經離世。」

 

  「哦……」藤木遊作沒有懷疑對方,但還是若有所思。儘管魔王是自己的仇人,但同時也是唯一的線索,現在突然斷裂,實在令人失望。藤木遊作低下頭,好像真的在為仇人默哀。直到鴻上了見向他道別,他才發覺,他還沒有明白「鴻上了見」和「Revolver」到底有沒有關係。

 

  「你的名字是甚麼?」鴻上了見獨自走進暗巷,在盡頭回身,面無表情地看著隱形的敵人。

 

  一把沙啞的聲音回答:「我是Blood Shepherd。你從甚麼時候察覺……」

 

  「你的殺氣就像濃霧一樣。」鴻上了見站在原地,冷靜地評價。

 

  「看來你很敏感。」Blood Shepherd扶正帽子,終於和長槍現身。「反正你沒有能復仇的機會,Knights of Hanoi的倒霉白痴。」看著站在原地,異常乖巧的敵人,他搖頭補充:「要怪就怪你們團裡那個白色的傢伙。要不是他以前踹我地盤,我今天也不會來這裡殺人……」

 

  鴻上了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,單手叉腰笑道:「連復仇對象都記不住,你們逃得真快。那個人是S-p-e-c-t-e-r,Specter,Knights of Hanoi的治療師。我是鴻上了見,Blood Shepherd,願下次見面時,你仍能記住我的名字。」

 

  Blood Shepherd瞪大眼睛,氣得顫抖不已。「鴻上了見,為你的同伴贖罪吧!」他緊握長槍,朝對方衝去,就像突然脫疆的野馬,急不及待展現強大的力量。鴻上了見眨眨眼睛,使用瞬間移動的魔法,然後變出火球,被Blood Shepherd輕鬆接下。「隨意暴露同伴的名字,說明你很有自信,或狐假虎威。」Blood Shepherd發現對方似乎在敷衍,就冷笑著挑釁,「你擅長遠距離魔法,卻選擇這樣狹窄的場地,實在白痴。遲早你耗盡魔力,而我會獲得勝利。現在,我數三秒,要是你能逃到街上,我就饒你一命。回去告訴Specter,Blood Shepherd遲早和他算帳。」

 

  鴻上了見衷心稱讚:「一,你跟蹤敵人,嘗試收集情報;二,雖然機會甚多,但是你從來沒有發起偷襲;三,你會隨情況改變對敵人的評價,藉此調整戰術。這說明你自信、謹慎和聰明。」

 

  Blood Shepherd沒有因為敵人的讚美而放心,他看著鴻上了見,馬上扶正帽子,伸出第一根手指。「一。」他見對方沒有移動的意思,又舉起第二根手指。「二。」

 

  沒有「三」。Blood Shepherd果斷向前投擲長槍,直接貫穿敵人的心臟。他猶豫一下,才上前拔出長槍,發現槍尖異常乾淨,被貫穿的人仍然掛著溫和的微笑。果然如此,是假——在「鴻上了見」化為強烈的銀光之前,Blood Shepherd拉低帽子,向後一退,全力發動護盾,仍然被照亮右手。

 

  鴻上了見站在牆邊,對敵人點頭。「不錯的對手。」Blood Shepherd強忍從手臂傳來的痛楚,仍然挺直脊樑。治療師不過是Revolver的隨從,這個人能夠使用魔王代代傳承的Mirror Force,還毫不費力。記憶中魔王從未有後代,衣服也早被銷毀……騎士團的首領Revolver也……

 

  Blood Shepherd抬頭,眼睛一秒都不敢離開,他的額頭滲出細汗,鞋頭緊緊抓住地下——然而,超乎槍士想像的事情再度發生,鴻上了見的胸口突然發出微光,然後他默默一笑,從胸口拿出一把純白的長劍。「Blood Shepherd,我承認您作為對手的資格。」鴻上了見拿著被銀光包圍的長劍,有如被月光籠罩。「我是鴻上了見。」他慢慢朝敵人走近,再重複一次,然後輕聲地問:「您擅長玩捉迷藏嗎?」

 

  Blood Shepherd仍然直立,右手突然發燙。他痛得冷汗直流,牙齒打顫。

 

  「我會為您數三。」

 

  鴻上了見有一把溫柔的聲音,此刻卻令人不寒而慄。還沒有「一」,Blood Shepherd已經離開,把「鴻上3見」、「Hanoi甚麼」、「S-p-e-c-似乎有t」全部丟進遙遠的星塵,只記得戰鬥期間,右手異常疼痛,有名隨意暴露同伴身份、能夠發動Mirror Force、突然從體內拔劍的人,既像魔王又像魔法師,用一把溫柔的聲音說話,在戰鬥時模彷他數三,沒有舉手指。

 

  「皇姪,來吃點心吧!」「皇姪,來吃點心啦。」「皇姪,來吃點心。」「皇姪,來吃……」「皇姪,為何逃走呢?」「皇姪。」「閉嘴!」

 

  無視追著自己不停讓人吃點心的皇帝,藤木遊作走進預言家的大宅,朝房間敲門。伊格尼斯發現自己完全被對方無視,還被命令閉嘴,便委屈又可憐地大叫:「小東西,你居然無視本大爺!」

 

  房間的門馬上打開。「偉大的皇帝!」財前晃驚慌地跪下。「我在陪妹妹練習審判,才……」

 

  「財前晃,站起來。」你年齡媲美草薙翔一,年近三十,才不是小東西。「本大爺罵的另有其人。」皇帝尷尬地扶起預言家,然後拿著點心離開,一邊走一邊回頭悄悄看皇姪的背影。

 

  藤木遊作走進房間,只見垂著長髮的同齡人坐在牀上,抬頭斜眼瞧了他一下,便低頭整理裙擺。財前葵有著如晴空般蔚藍的長髮和眼眸,如初雪般白皙的皮膚,如樹幹般端正的鼻子和如櫻桃般小巧的嘴巴,身穿上白下藍的連衣裙、純白的長襪和蔚藍的短靴,上面有桃紅的小花,就像偶然從天上飄下的一片雲彩。財前葵除了是天堂最年輕的審判家,還由於美貌而甚有名氣,雖然到了能夠被求婚的年齡,但是她那凜然的眼神、冰凍的目光,甚至不用移動嘴巴,就能讓人明白自己渺小如營養不良的蘿蔔,馬上從她面前退回泥坑。尤其現在財前晃站在她旁邊,兩人強大的魔力更是讓人退避三舍。

 

  藤木遊作徑自走到桌前坐下,在桌上放下金幣。他托著下巴,留意到奇怪的細節:一,財前晃頭上是海藍的直髮,財前葵頭上是蔚藍的鬈髮;二,財前晃聽見伊格尼斯的聲音,馬上打開門,說明他一直站在門邊,卻故意無視敲門聲;三,財前葵坐在哥哥的牀上,似乎面色蒼白。

 

  財前晃把門鎖上,雖然內心還在埋怨藤木遊作帶來的虛驚,但是看在金幣的份上,還是收斂眼神,仔細聆聽對方的請求。

 

  「藤木遊作,抱歉,我不能為你預言。」財前晃解釋,「預言家只能預言初生的嬰兒。預言家的魔力比預言對象的魔力愈強,預言內容就愈清晰。你的魔力太強,恐怕——」

 

  「把錢留下。」財前葵突然垂下長長的睫毛,低聲打斷。「藤木遊作,我來幫你。」

 

  財前葵讓哥哥拿來一盤澄澈的井水,還沒有說明,就以雷電一般的迅速將藤木遊作的頭完全按進水中。藤木遊作還沒有掙扎,就看見面前有無數畫面飛過,年邁的地獄人、年輕的夫妻、魔王的大宅、面目模糊的男孩、白色的房間、現任皇帝的手……

 

  「承認自己的罪孽吧!」

 

  財前葵大聲喝令,畫面頓時在水中凝固。藤木遊作快速掃視,記住三個畫面。一,駝背的老人狼狽地整理地獄的花園,一對年輕的夫妻拿著字條踩過,字條上寫:

 

鴻上了見 Revolver

一個會成為你的最愛 一個(太模糊看不清)

 

  二,還活著的魔王站在白色的房間,用長劍刺向一個面目模糊的男孩。男孩被貫穿心臟,但是沒有死,仍然在魔王的懷內掙扎。

 

  三,伊格尼斯在切割奇異的肉塊,用血淋淋的骨頭熬湯。看到這裡,藤木遊作想起十年來吃過的點心,頓時一陣反胃,幸好及時忍住,才沒有在盤中吐出來。

 

  財前葵抓住柔軟而似乎和皇帝相同的黑頭髮,把藤木遊作向上拉回現實。財前晃體貼地遞上毛巾,藤木遊作一邊擦頭髮,一邊驚嘆:「原來審判是這樣進行。」財前晃朝妹妹微微一笑,財前葵便自豪地補充:

 

  「要不是有人用魔法干預你的童年回憶,你還能看見更多。」

 

  財前晃坐在妹妹的旁邊,驚訝地皺緊眉頭。「誰會做這種事情?」財前晃沒有懷疑對方,但還是不安地問,「那時候藤木遊作還是小孩。是誰才會……」

 

  「藤木遊作,」財前葵突然送客,「你離開吧。」

 

  藤木遊作道謝後,便留下金幣離開。財前葵鎖上房門,才回來靠在哥哥肩上,溫柔地說:「哥哥大人,真令人驚訝。」財前葵衷心驚嘆:「世上竟然還有如此強大而無罪之人。」其實從藤木遊作進門開始,她對少年就甚有好感,因為魔力強大的人難以和弱者親近,所以財前葵除了哥哥和草薙翔一,幾乎沒有能夠對話的天堂人,藤木遊作和她年齡相近,自然更顯珍貴。然而在審判期間,財前葵發現藤木遊作的魔力遠比她強大,才盡快讓對方離開,以免自己失望。

 

  在伊格尼斯拿著點心嘗試挽留之前,藤木遊作已再次爬上通向地獄的天梯,朝地獄奔跑。

 

  咯。咯。咯。

 

  從無人的大廳,傳來緩慢而清晰的敲門聲。在空氣中漸漸現出輪廓的Specter,對沒有鎖上的門問:「Revolver大人?」

 

  進入房間的時候,Specter剛好看見站在牀邊,還沒有戴上面具的Revolver。Revolver抬頭看了他一眼,便從牀上拿起衣服,若無其事地穿上,好像在進行某個神聖的儀式,必須沉默而專注。牀頭上放著一盆花,站在門邊的Specter轉過身,心情複雜,想起地獄人最浪漫的寓言:「要是某個人在你面前一絲不掛,你一定是他最愛的人。」但是其實這個「人」不是人,沒有人類的羞恥心,也不用倚靠衣服來承載魔力。他回過身,看見Revolver靜靜撩起自然垂到耳邊的紅髮,把臉埋進面具裡。戴完面具後,他看著Specter,平靜地說:

 

  「早安,Specter。我代Blood Shepherd向你問好。」

 

  「早安,Revolver大人。」Specter微微欠身。「我正要向你回報。Blood Shepherd的妹妹——Ghost Girl,最近和財前晃來往甚密。兩人暗中交易,買賣原來屬於魔法師的衣服。」

 

  無論地獄人還是天堂人,在孩子出生時,為免孩子將來承受不住逐漸強大的魔力,都會把魔力從人體抽出,製成衣服。每個人的衣服都獨一無二,又會隨主人成長,就像人類的第二層皮膚,所以大家通常從出生就一直穿著它,絕不離身。當然,也有人售賣衣服——你可以透過穿別人的衣服來獲得別人的力量,而沒有衣服的人將喪失魔力,逐漸虛弱而死。

 

  除了買,你還可以搶,就像人們剝下動物的皮毛一樣。

 

  「哦?」良久後,Revolver露出一個饒有趣味的笑容。

 

  Specter微微聳肩。「他們買賣的衣服魔力不強,也就能讓食人花嘔吐的程度。根據Faust的調查,Ghost Girl是從天堂的黑市購入,再轉賣他人。我認為Blood Shepherd和他的手下並不知情。Vira推測,GhostGirl不曾離開地獄。Genome認為財前葵純粹出於好奇,才讓哥哥為她購買。財前晃只買了十來套衣服,卻耗費大半家產,難怪黑市流行衣服買賣。」

 

  看著Revolver,Specter臉上回復溫和的微笑。Revolver沉默半晌,才低聲地說:「我遲早會懲罰那群利慾薰心的人。」他望向朋友,輕輕一笑。「Specter,你現在有時間嗎?」

 

  「我的榮幸。」沒有猶豫,Specter微微欠身,好像在參加一場舞會。

 

  事實上,Specter第一次見到Revolver,就是在跟隨父母參加舞會的時候。那時候,大人們跳舞,小孩們玩捉迷藏,Specter思索後,決定藏在魔王的花園。

 

  從小,由於能夠明辨美醜,所以Specter有自己的原則,對一些人和事情特別執著。例如,他熱愛種植,曾視成為園藝家為目標,尤其是食人花,簡直是神明的啟示。這種有血盆大口的紅花,在成熟前是非常漂亮的小草,會緩緩吐出發光的種子,任由種子隨風飛去,就像能夠自由創造星星的神明。Specter看著揮動獠牙的花,寂寞而開心地想,也許哪一天,會有人和他一起種花,期待食人花盛開的一日。

 

  「你不冷嗎?」

 

  Specter從小極為擅長隱藏自己的氣息。正坐在地上專心看花的他抬頭,只見一個少年拿著長劍,好奇地看著他。對方垂下暗紅的頭髮,臉上是澄澈的金眼睛、濃密的睫毛、挺直的鼻樑和因為疑惑而微微張開的嘴巴,耳朵藏在頭髮的後面,皮膚是淡蜜糖色,輪廓深刻,華麗而不浮誇,高貴而恰到好處,不會令人心生慚愧。

 

  少年向前彎腰看著他,頭髮間隱約亮出一對藍寶石和子彈。真漂亮,Specter在暗地裡稱讚,然後禮貌地說:「謝謝你,我不冷。你不認為這些花很漂亮嗎?」

 

  「確實如此。」少年放下長劍,坐在Specter的旁邊。

 

  Specter朝少年溫和地一笑,其實很想大叫,終於有人同意這些花漂亮了!他曾經拿自己種的星星草送人,也送振動翅膀的種子,朋友們都開心接下;後來他送食人花,大家卻對他投以懷疑的目光,將他的真誠踩在腳下。明明星星草就是食人花,食人花就是星星草,人們卻嫌棄食人花,認為它是怪物,在星星草能夠盛開前,就將它扼殺,這對食人花不公平,對星星草也太殘忍!人們憑甚麼剝奪星星草變成食人花的權利?但是無論Specter多麼努力,世人仍然認為食人花是邪惡的,而星星草是純潔的象徵,是愛情和美好的代名詞。

 

  「你不去和大人們跳舞嗎?」看著少年放在地上的長劍,Specter明知故問。「你也可以加入小孩的團體,他們正在玩捉迷藏,你可以藏在任何角落。」

 

  少年淡然一笑。「我就藏在你的身邊。」

 

  確實,無論是花還是人,過強的魔力都容易令人受傷,因此人們才要以衣服作為承載魔力的容器。Specter和少年的魔力太強,食人花不會去吃,而其他小孩太弱,父母絕對不會讓他們進來花園。這麼想,Specter平靜下來,這裡是童年的搖籃,是神聖的淨土,是寧靜的花園,是只有你和我,沒有其他多餘的聲音。仍然天真無邪的男孩幸福地一笑,悄悄靠在少年的身上。

 

  少年聽見他的介紹後,撫摸他的頭,溫柔地說:「Specter,我是Revolver,很高興能認識你。」

 

  後來Revolver為他舞劍。因為直到夜晚,也完全沒有人發現他們,沒有人來接小孩回家,所以兩人無事可做,就由Revolver舞劍,Specter坐在旁邊欣賞。Revolver的步伐異常輕盈,舞起長劍有如穿針引線,又如舞台上最自由的指揮家,溫柔而堅定,看得Specter十分入迷。與其說Revolver擅長舞劍,倒不如說他非常熟悉自己的劍,好像長劍是他的親人,他的血肉,他的性命,他的靈魂——那一刻,Specter忘記了星星,忘記了月亮,忘記了食人花,甚至忘記了父母,只記得長劍上泛著銀光,和被月光籠罩的人。

 

  「這樣才能夠一擊致命。」

 

  十二歲時,Specter學會了怎樣殺人。喉嚨、心臟、動脈……所有人類最重要的地方,他都一一記下。Revolver卻從來只瞄準敵人的太陽穴,這樣血液才不會停留在他的劍上。

 

  作為治療師,仍然年幼的Specter自信又誠懇地說:「Revolver大人,假如你願意的話,我會讓你的劍完全回復乾淨。」

 

  Revolver牽著Specter的手,微笑著告誡:「Specter,記住三點。」

 

一,如無必要,不要施法;

二,如非最後,別對別人表露自己的真心;

三,一直維持乾淨,和回復乾淨,兩件事情在本質上完全不同。

 

  後來Specter才知道,凡是被魔王的長劍刺入心臟的人,都會愛上魔王的劍鞘。然而Specter並沒有被誰人刺傷,他只是偶然認識一個朋友,然後為朋友種花,看見朋友露出開心的笑容,珍惜地接下。從此Specter信仰的神明,便由無法創造星星的食人花,變成願意接受殘酷的花,細心地澆水的摯友。

 

  「Revolver大人。」在練習中敗北的Specter,終於收回長劍,抹掉流動在額頭上的汗,提醒摯友,「別忘記鎖門。」

 

  「現在這裡只有我和你。」看著在牀頭顫抖的食人花,Revolver溫柔地說,「但要是你堅持,我會留意。」他低頭,輕輕把劍放回腰上,面具和影子徹底隱藏他的神情,就像有人在他臉上裝上世上最堅實的門鎖。

 

  第六百個天堂人在他面前掠過的時候,藤木遊作瞇起祖母綠的雙眼,終於煩躁不已。

 

  事實上,藤木遊作脾氣甚佳,除了皇叔,幾乎沒有人能令他煩躁,但是他悶悶不樂地看著種在中央花園的食人花,實在不明白地獄如何比天堂裝下更多的天堂人。同族們到處喧嘩,就像勝利時士兵到處宣揚,經過漫長的戰爭後,我們終於擊敗邪惡的神明,讓住在上面的人不得不把頭低下。更令人心情惡劣的是,地獄人為了滿足天堂人,在每條路旁種滿鮮花,而天堂人到處挑釁,似乎連植物也是宣戰的對象。

 

  直覺告訴他,同族的行為其實是在埋下一個炸彈,而在炸彈被點燃之後,喪命的不會是邪惡的神明,而是到處喧嘩的天堂人。更重要的是,魔王已死,還有人干預他的回憶,這意味他可能永遠記不起十年前的真相,無法找回曾經幫助他的朋友,救對方脫離囚禁。

 

  第六百零一個天堂人隨便擋住一個地獄人,開始研究對方的衣服。

 

  當然,藤木遊作在地獄行動的時候,可以變成Playmaker,但是從出生以來,藤木遊作就習慣作為天堂人生活,要他突然變身,其實十分奇怪,就像某日照鏡時突然看見河馬,擲錢幣時兩面都是皇帝,食人花突然吐出星星,面具下藏著Revolver,前任皇后突然從墳墓爬出,要替鴻上了見穿婚紗——根據回憶中沒有被添油加醋的預言,現在鴻上了見和Revolver都有被皇后追逐的可能。模糊的部分到底是甚麼?在藤木遊作的耳邊,突然響起一把稚嫩的聲音:

 

(三點。)

(思考三點。)

(為了能回去的三點,為了打倒敵人的三點,為了活下去的三點……)

(只要你仍然思考,你就能夠活著。)

 

  「又是這把聲音……」

 

  「你是誰,你在哪裡,你也被魔王囚禁嗎?」

 

(我一直就在你的身邊。)

 

  「……」

 

  「你是誰,你在哪裡,我想——」

 

(你很快可以回家。你很努力了。)

 

  令人平靜的聲音逐漸消失,溫柔地傳往天上。房間的門被慢慢打開,沐浴在血中的皇叔對他伸手,他沒有猶豫,伸手握住。

 

(藤木遊作,我是____,很高興能認識你。)

 

  「喲,小哥,在想甚麼呢?」一個女人突然坐在他的旁邊。藤木遊作發現自己在不自覺間變成了自由散發魔力的Playmaker。Playmaker禮貌地轉頭,發現來人有一頭桃紅的長髮,臨近髮端才綁成寬鬆的馬尾,眼內是一片紫藍的花海,穿著漆黑而貼身的短袖外套,腰上有紫藍的直間,外套下是全黑的緊身衣,突出其曼妙的身材。她戴著露五指和手背的黑手套,白皙的手背上有一個細小的血紅紋身,圖案是毛茸茸的「S」,腳上是一條很短的貼身黑褲,再往下是純黑的長襪和純黑的短靴。同樣純黑的鞋跟,看起來異常之厚。

 

  一,這個人神出鬼沒;二,這個人相當自信;三,這個人沒有帶明顯的武器。

 

  承受著對方的殺氣,Playmaker明白,面前的人是偽裝成魔法師的暗殺者。其實女人把殺氣隱藏得極好,只是Playmaker自從十年前被救出之後,就對別人異常敏感,才明白面前微笑著的人帶有濃重的殺氣。

 

  Playmaker面向女人,似是而非地說:「我在想三點。一,地獄裡有很多天堂人;二,路旁有很多食人花;三,還活著的魔王會種花嗎?」

 

  「小哥原來也挺浪漫呢。」女人的眼睛隨微笑而彎,就像月牙一樣。「我是Ghost Girl,目前世上最漂亮的情報通,想知道甚麼都能問我哦。Blood Shepherd是我的哥哥,和你一樣喜歡數三——雖然用法完全不同,你應該聽過他?」沒有錯過少年眼中瞬間閃過的疑惑,她微笑著說:「Blood Shepherd是Sheep的首領,最近似乎和Knightsof Hanoi有誤會,被Knights of Hanoi拆掉場子,廢掉右手。」她眼神一暗,又甜笑著補充:「Knights of Hanoi原來是直屬魔王的騎士團,Vira,Faust和Genome是魔王最忠心的部下,人稱『三騎士』。Knights of Hanoi平日作風低調,非常神秘,地獄人有很多關於它的傳言,其中又以首領Revolver最多,從未有人見過他的樣子……」

 

  「我是Playmaker。」Playmaker低聲地說,「謝謝你的解釋,Ghost Girl。但是你為何——」

 

  「從劍上我感受到草薙翔一的魔力……真是令人懷念呢。」Ghost Girl打斷對方的話,殺氣終於完全消散。「那時候,我還是天堂人,名字是別所惠麻。我和哥哥在戰爭中失去父母,便來投靠住在地獄的親戚,沒想到最後勝利者竟然是天堂人。那時候,財前晃還是我的玩伴,財前葵還沒有出生,他們是義兄妹,沒有血緣關係,呵呵,你沒想到吧?世上神奇的事情還有很多,例如Knights of Hanoi在魔王離世前突然解散,沒有人知道團員們十年來的去向,甚至傳聞Revolver已經跟魔王殉情——有人認為Revolver其實是偽裝成少年的少女,但我還是認為面具下是美少年,這樣才有意思嘛。最近Blood Shepherd吃了Mirror Force……」

 

  Playmaker微微歪頭,沉默地看著Ghost Girl的雙眼。

 

  「Mirror Force是魔王代代傳承的魔法。」Ghost Girl解釋,「顧名思義,施法者能像鏡子一樣,吸收然後反射承受的魔力。反射的時候,力量會隨著施法者的強大程度而增加,對敵人造成無法治療的損傷,還能令敵人記憶混亂,是世上最強大和惡劣的魔法。嘛,其實施法者也能以自身的魔力為代價,強行發動技能,不過,假如Mirror Force的力量超過施法者的承受力,那個人就會被反噬。目前能發動的人就只有歷代魔王和Revolver——」

 

  Ghost Girl突然沉默下來,似乎在認真思索。未幾,她站起來,朝Playmaker揮手,真誠地說:「謝謝你,Playmaker,原來我心情欠佳,現在感覺好多了。」她調皮地眨眼睛,又拍拍Playmaker的肩膀,低聲地說:「再見,天堂的美少年,雖然不知道你偽裝成地獄人的原因,但還是祝你好運。」然後她使用瞬間移動的魔法,靜靜從原地消失。

 

  Playmaker望向自己的肩膀,似乎傳來奇怪的觸覺,但是又甚麼都沒有。他回頭看見顫抖的食人花,才記得變回藤木遊作。他看著遠方,心中的疑惑愈來愈多。恍惚間,他又聽見朋友的聲音。

 

  此時,鴻上了見離開大宅,Specter平靜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響,他不明白自己為何隱隱不安,便到中央花園散步。他瞥見在風中微微搖曳的食人花,垂眸一看,只見藤木遊作坐在長椅上,閉著眼睛,雙手隨意地放在旁邊,似乎在睡覺。鴻上了見拍拍長椅上的塵埃,不動聲息地坐下。過了一陣,藤木遊作突然睜大眼睛——鴻上了見的外套在無意中碰到他的手指,而他竟然沒有感受到任何魔力。

 

  「藤木遊作,午安。」鴻上了見輕聲地說,笑容仍然親近而不失距離。

 

  「鴻上了見,午安。」藤木遊作禮貌地點頭。他認為直接問問題很奇怪,就決定閉上嘴巴。鴻上了見很淺地笑著,把手隨意地橫在腰上,翹起長腿,才對他開口。

 

  「上次您提到魔王住的地方,您找到了嗎?」

 

  「還沒有。」藤木遊作誠實地回答,「我問過很多地獄人,他們都不知道魔王的大宅。」

 

  「傳說魔王住在華麗的宮殿。」鴻上了見望向他的肩膀,似乎意味深長地說,「真是謹慎的做法。」藤木遊作不安地望向自己的肩膀,沒有看見甚麼,又回頭望向面前的人,想從中找出一些線索,但是看見對方若有若無的笑容之後,就莫名其妙地覺得安心,沒再深究。

 

  兩人坐在長椅上沉默相對,過了很久都沒有說話,但是兩人都不覺得尷尬。藤木遊作悄悄吐了一口氣,終於放鬆下來,決定開口。「鴻上了見。」他先輕喚一聲,再平靜地問:「你認識Revolver嗎?」

 

  意外地,鴻上了見大方展示右手虎口上的紋身,誠實地說明:「這是Knights of Hanoi的標記,Revolver是Knights of Hanoi的首領。」他對藤木遊作露出疑惑的眼神,沒有開口,就令對方回答:

 

  「Knights of Hanoi原來是直屬魔王的騎士團,而Revolver在十年前是首領……」藤木遊作想起Revolver的年齡,沉思片刻,突然察覺不對,但還是說:「Revolver應該知道魔王的大宅。」

 

  「那時候,是魔王陷害您嗎?」鴻上了見垂下眼簾,低聲地問,「您是來向他復仇?」

 

  「不!」藤木遊作激動地打斷。「我不是來向魔王復仇,我是來救我的朋友……」

 

  鴻上了見輕輕握住藤木遊作的手,又很快放開。他垂著眼簾,閉緊嘴巴,看起來安靜而乖巧,讓人情不自禁想張開嘴巴。

 

  「十年前,我被魔王囚禁了半年。」藤木遊作用平靜的聲音說,但是眼神中掠過一絲痛苦。「那時候,我之所以能活下去,是受到朋友的鼓勵。後來我被救出,朋友卻從此消失,我想他一定遭到魔王的陷害,說不定仍然被囚禁在大宅。無論如何,他救了我,我也要拯救他。」

 

  「但是,您如何斷定朋友被囚禁呢?」鴻上了見托著下巴,若有所思地說,「假如,他自願——」

 

  「那是不可能的!」藤木遊作再次激動地打斷。迎著鴻上了見驚愕的目光,他閉上眼睛,深呼吸,溫和地說:「他的聲音平靜、溫柔……也很痛苦。」

 

(三點。)

(思考三點。)

(為了能回去的三點,為了打倒敵人的三點,為了活下去的三點……)

(只要你仍然思考,你就能夠活著。)

 

(我一直就在你的身邊。)

 

  那個人的聲音很輕,輕得能傳到天上。

 

  「十年來,我靠著朋友的鼓勵,才能夠熬過沒有父母的日子……每次想起朋友的聲音,我就感覺他在我的身邊。」藤木遊作依然面無表情,卻換上倔強而堅定的眼神。「那個人是我唯一的朋友,我絕對要救他……」

 

  「藤木遊作,記住三點。」鴻上了見忍不住提醒他。

 

一,不要隨意對別人表露您的真心;

二,不要輕易對別人動情;

三,一直陪伴在您的身邊,和破鏡重圓,兩件事情在本質上完全不同。

 

另外,魔王的兒子還活著。

 

  藤木遊作疑惑地點頭,看見鴻上了見溫柔地微笑。那個笑容莫名刺痛了少年的心,讓他不能說話。另一邊,Revolver鎖上房間,轉身離開魔王的大宅。大宅外,星星草脫下原來的繭,蛻變成暗紅的食人花。

 

  「弟弟,別害怕。」草薙翔一笑著對仍然在背上掙扎的弟弟說,「你馬上就能獲得治療,馬上就能痊癒了。」

 

  「不,哥哥,你不能去!那裡有邪惡的妖怪——」

 

  草薙翔一背著弟弟匆匆穿過曲折的長廊,剛好遇見抬頭的預言家。財前晃抱著財前葵的衣服,在對方的面前停下。他一直認為,就算自己犯下無法饒恕的罪惡,那也和妹妹無關。妹妹的魔力仍然在衣服上呼吸,他看著草薙翔一,看見絕望和希望的交界,最後沒有開口,繼續前行,因為劍客看見他,幾乎是逃跑般離開,似乎害怕染上死亡的不幸。財前晃知道草薙翔一的善良,但是他無法制止悲傷。皇帝對他笑道:

 

  「你辛苦了。」

 

  財前晃發現若無其事地拿著點心的伊格尼斯。藍色的點心,不知道食材是甚麼。他突然有一股衝動,要回頭叫住幸福的劍客,但是他始終沒有移開目光,因為他想起財前葵沉默的笑容,永遠是那麼明亮;想起敵人在財前葵的胸前,溫柔地放上星星草;想起財前葵的傷口,沒有血液流出。他看著皇帝,用異常平靜的聲音說:

 

  「謝謝關心。」

 

  伊格尼斯微笑頷首。從此,財前晃再不是皇帝的僕人,再不用和黑市聯繫,再不用做違背良心的交易,再不用害怕,但是他的人生已經結束,他知道殺害妹妹的是誰,他仇恨對方,巴不得把他的面具和兩層皮膚剝下,全釘在牆上。然而他眨眼,突然想起別所惠麻的嘆息,想起藤木遊作的目光,想起財前葵看著他,對他露出溫柔的笑容——他突然沒了聲音,只聽見微風在響。五年來,他進行過幾多交易?那些失去衣服的人全被釘在牆上,張著血淋淋的嘴巴,發出異常尖銳的笑聲。財前晃馬上整理衣襟,若無其事地回家,把財前葵的遺物鎖在自己的房間。他明白仇人比她更明白他,知道該如何懲罰他的罪惡。

 

  草薙翔一看見伊格尼斯在桌上放下一盤蔚藍的點心。伊格尼斯抬頭對他說:「來吃點心。」

 

  草薙翔一點頭,讓弟弟躺在牀上,然後轉身朝皇帝僵硬地笑。他不想讓弟弟吃奇怪的東西,只能讓弟弟睡覺,再獨自以極其緩慢的方式吞嚥。這盤點心充滿天真和殘忍的甜味,他一邊吃,一邊強忍嘔吐的慾望,隨口稱讚:「您總是做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點心。」

 

  伊格尼斯看著他,兩眼微微發光,似乎十分興奮。他若有所思地說:「你知道嗎?小時候,我其實並不喜歡吃點心。人們做點心的時候,總是按照既定的次序,在盤內加入既定的顏色、氣味和聯想,就算是不同的人,做出來的味道也一模一樣。我認為這樣實在太沉悶了,所以有一天,我嘗試做自己的點心。我在食人花加入一點蘿蔔,你猜如何?它竟然一口吃掉我的馬,這可是原來食人花不可吞下的份量。從此我明白,有些東西會因為融合而變得更加強大。」

 

  草薙翔一尷尬地點頭,完全不能理解,但還是微笑著吃下滿嘴甜膩。

 

  伊格尼斯見對方沒有說話,又繼續回憶:「我以前有個要好的朋友,是朋友,最要好,能夠一絲不掛。雖然他是地獄人,但我們還是十分親近,我還為他命名,叫『鴻上聖』。」

 

  「以前鴻上聖很了解我,但是自從愛人懷孕之後,他就變得平凡,每日只想替兒子取一個能夠繼承力量的名字。我說你愛人也可能生出女孩,或半男半女、男女皆非,他非常憤怒,和我吵架,幾乎把我趕出大宅。後來鴻上聖的愛人的確生下一個男孩,但是母親承受不住兒子的魔力,最後死在牀上。我對鴻上聖感嘆,你的兒子殺掉母親來出生,證明他獨立又強大,將來一定會成為偉大的戰士,鴻上聖又很不開心,但還是和我一起去見預言家,是個異常年邁的傢伙,當場被鴻上聖擊殺。你認為預言的內容是甚麼?」

 

  草薙翔一停下來,疑惑地搖頭。

 

  「『你在十八歲時會消失,而且沒有別人能救你』。」

 

  伊格尼斯掩住嘴巴,咯咯輕笑。「就像童話中受到巫婆詛咒的公主,躺進玻璃棺材,卻沒有和王子接吻。我當場放聲大笑,王子沒來,一定是因為他要騎的馬被我用食人花做的點心吃掉。那個預言家視力欠佳,恐怕看不見鴻上聖是誰,才會留下這樣的預言。鴻上聖氣得一顫一顫,但是比起生氣,其實更加害怕,所以求我幫忙,看能不能讓兒子保命。我說你不如把他鎖在房間,別讓別人發現他的存在,十八年後,再放他離開;但是鴻上聖不放心,我就說,『沒有別人能救你』,那就自己救自己,只要你兒子足夠強大,就沒有人能夠傷害他。」

 

(雖然他很強大,但是世上說不定還存在更強大的人。)

(如何保證除了我們,他最強?)

 

(你想,要是我們不把魔力從他的體內取出……)

 

(他會和魔力融為一體,變得更加強大,

但是在十八歲以前,就會因為承受不住魔力而死。)

(這樣顯然本末倒置。)

 

(鴻上聖啊,想像吧!)

(為甚麼我們不嘗試反過來?)

(我們不把魔力從他體內取出,而是把東西放入。)

(你想,世上除了我們的衣服,附有最強大魔力的東西是甚麼?)

 

(是我的長劍。)

 

(能承載你長劍的是?)

 

(是我的……)

 

  「鴻上聖沒有其他辦法,猶豫八年後,還是實行我的計劃,結果非常有趣——鴻上聖的兒子完全不用倚靠外物,就能承受強大的魔力。」

 

  說到這裡,伊格尼斯自豪地眨眼。

 

  「後來我再做了一些實驗,想要培養更強大的人,但是眾人的魔力太弱,才吃了一口點心,就不停膨脹,濺得到處都是,清理起來十分麻煩。」

 

  「十年前,我得到極為珍貴的食材,總算在天堂找到強大的男孩,可惜他的魔力已經被做成衣服。無論如何,我還是再嘗試一下。兩個男孩都沒有爆開,但是一個為了調節魔力,變得異常虛弱,就像被榨乾而萎縮的蘿蔔,而另一個男孩——我也不知道他如何活下來——強忍住痛楚,將食材徹底吸收,徹底繼承鴻上聖的力量,變成比鴻上聖的兒子更強大的人。可惜他從小又笨又呆,單純天真,連王位都不要,只想——」

 

  看著盤上的點心,草薙翔一瞇起雙眼。「皇帝,您做的這盤點心,食材是甚麼?」他打斷伊格尼斯,仍然恭敬地問。

 

  伊格尼斯搖頭、聳肩,沒有回答。

 

  草薙翔一再問:「皇帝,食材是甚麼?」

 

  伊格尼斯捂住嘴巴,發出咯咯的聲音。

 

  「伊格尼斯!」草薙翔一瞪大眼睛,面朝對方拍桌而起。「食材到底——」

 

  伊格尼斯把手放在桌上,微笑著反問:「甜和天真是同樣的味道。財前葵甜不甜?」

 

  草薙翔一終於無法忍耐,把胃裡的點心和殺氣全噴到對方臉上。他想起十年前陪弟弟在皇宮玩捉迷藏,他負責捉人,弟弟擅長躲藏,直到黃昏,他還是找不到弟弟,就坐在地上嗚咽。突然,他聽見弟弟的聲音,從遙遠的地方傳來:「哥哥……」他馬上朝向弟弟奔跑,發現草薙仁軟綿綿地癱在地上,不停發出支離破碎的呼救。

 

  十年前,草薙翔一完全不明白,以為弟弟是受到疾病詛咒;現在,他終於明白,憤怒地瞪向回復乾淨的皇帝。

 

  「你竟然……對他!」他眼眶一濕,朝背上一拔。

 

  「草薙翔一,你的背上沒有長劍。」伊格尼斯嘴角上揚,變成邪惡和危險的弧度,好像一把鐮刀,隨時到田裡收割農作物。「因為你背負著沉重的親人。」

 

  草薙仁睜開澄澈的雙眼,終於爬下牀,沉默地擋在哥哥的面前,堅強地站立。

 

  「草薙仁,我知道你其實一直在裝病。十年來,你很努力,現在可以和哥哥道別。」伊格尼斯靠在牆邊,高高在上地說。「本大爺會為你們等待。」

 

  「伊格尼斯!」草薙翔一扶著瘦弱的弟弟,眼淚終於落下。「我的弟弟如此虛弱,不可能對你造成威脅!」

 

  「鴻上聖是魔王。我皇姪繼承了魔王的力量,而草薙仁……太聰明,還是趁早處理為妙。」伊格尼斯瞇起眼睛,搖頭擺手。「草薙翔一,為何不讓弟弟解脫?本大爺並非殘暴不仁,只是沒想過殘次品也能活這麼久。你贈送我皇姪你父母的遺物,我應該代他多謝你,我馬上來結束一切。」

 

  草薙仁咬緊牙關,開始施展魔法,預備用最後的力量為哥哥承受攻擊。

 

  「這盤點心,」伊格尼斯一邊控制佈滿房間的魔力,一邊微笑著說,「其實是食人花的花梗和很多的砂糖。你們沒有發現,是因為你們太甜——」

 

  食材回收完畢。

 

  Specter跟隨朋友慢慢爬下天梯。他想,沒有人澆水,朋友放在牀頭上的鮮花大概很快就會枯萎。看著仍然戴著面具的Revolver,Specter既憂愁又擔心,但是他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跟在對方的身後。兩人到達天堂後,Revolver便帶著他和三騎士會合。

 

  「Revolver大人。」Vira馬上解除隱形的魔法,朝首領跪下。她有一頭及肩的紅髮,紅髮下是粉紫的雙眼、微翹的鼻子和血紅的嘴唇,雪白的皮膚透著健康的緋紅,身穿白底紅紋的緊身連衣裙,無袖,露出兩條纖幼而靈巧的手臂,就像從瓶裡出來的鮮花,無情地揮手,拒絕蝴蝶的問候。Vira向首領抬頭,雖然她是美人胚子,又是對方的前輩,但是她從來沒有自誇,對首領仍然謙卑恭敬。她握著Revolver仍然戴著手套的雙手,暗自推測:我的男孩吃得愈來愈少。

 

  接下來輪到緊張兮兮的Faust。Faust在眾人中長得最高,有一頭海藍的短髮,像海草一樣柔軟而堅強地豎立。他粗眉大眼,眼眸是平淡的灰藍,長長的鼻子一呼一吸,鬍子下是抿緊的嘴唇。他看著正在扶起Vira的Revolver,心中激動不已,甚至預備了一場熱情又真誠的演講,但是在對方轉身後,卻只是整理白色的外套,微微欠身行禮。「Revolver大人。」他穿著和Revolver類似的衣服,只是全身幾乎只有黑、白、藍三色,而且他高大、強壯,不適合穿過為貼身的衣服,所以他的衣服比較蓬鬆,腳上也穿方頭的長靴,而不是尖頭的長靴。Faust是一個非常踏實的人,所以他握著Revolver的手,開始記錄:Revolver大人的手掌比印象中小。

 

  Genome是三騎士中最擅長說故事的人。即使他和另外兩人一樣,都是魔王活著時最信任的部下,但是他對Revolver仍然像對待平輩一樣。他留著一頭草綠的鬈髮,有一雙狹長而金黃的貓眼,厚實的嘴唇輕佻上揚。他扣上白色的長外套,滿意地望向袖口和長靴。他說:「Revolver大人。」他握著Revolver柔軟的手,認為對方到了應該戴戒指的年齡,但是——Genome並不懷疑對方的魅力,問題是誰能讓王子把面具脫下?與其期待公主出現,召喚勇者打敗魔王似乎更加容易。

 

  Specter溫柔地看著Revolver,Vira溫柔地看著Revolver,Faust溫柔地看著Revolver,Genome溫柔地看著Revolver,每個人都在用各自的溫柔看他,然而當事人渾然不知,只是單手叉腰,若有所思地握住藏在外套下的劍柄。

 

  Faust發現同伴們不打算說話,便決定做先行報告的人。「Revolver大人,財前葵被貫穿太陽穴,胸前被放上星星草。草薙翔一前往皇宮然後失蹤,」他想了想,再嚴肅地補充,「和草薙仁一起。」

 

  Vira朝Faust一看,接著說:「Revolver大人,目前財前晃沒有異動。他知道——他以為他知道是誰暗殺他的妹妹。敵人模仿你的殺人方法,恐怕財前晃已經將你當成仇人。另外,草薙翔一遇害時,很可能沒有持劍,我們正調查他的長劍的去向。事情或許與他的弟弟有關——草薙仁懷有魔王大人的心臟,對方可能因而滅口。敵人異常殘忍,我們應該謹慎。」她靜靜朝Genome擺手。

 

  Genome聳肩,露出鄙夷的微笑。「毫無疑問,這一切全是伊格尼斯的陰謀。」他對Revolver恭敬地欠身。「Revolver大人,我認為現在正是向他宣戰的時機,時間愈長,對我們愈不利。」

 

  「罪無可恕,竟然對Revolver大人栽贓嫁禍。」Specter咬牙切齒,喃喃自語。作為治療師,他身上卻流動暗殺者的血液,隨時準備拔劍——事實上,Specter不是暗殺者,卻極為擅長隱藏自己的氣息,所以有時候他嫌麻煩,會暗殺而不是正面迎擊敵人。提到暗殺,他可能比真正的暗殺者更熟練。

 

  「愚昧透頂。」Revolver低聲一說。當然,他評價的是自以為得逞的皇帝,而不是站在身邊的同伴。他鬆開劍柄,對朋友們說:「辛苦大家,現在你們都去休息吧,我們日落時再商量。Specter,你現在有時間嗎?」

 

  「是,Revolver大人。」Specter回應,然後向三騎士欠身,便跟著Revolver離開。

 

  Revolver憑空變出鑰匙,默默打開房間的門。自從他跟隨父親搬到地獄以後,已經很久沒有回來這個房間。他看著仍然熟悉的房間,仍然乾淨的一切,仍然存在的回憶,心頭泛起一陣痛楚,但是沒有動搖。

 

  牀頭上沒有花。Specter瞥了一眼,感到空蕩蕩,就對Revolver說:「Revolver大人,假如你願意的話,我會借你我的肩膀。」

 

  「不必擔心。」Revolver發出一陣微弱的光,轉眼間變成鴻上了見。鴻上了見轉過身,朝站在身後的朋友問:

 

  「Specter,您還記得Playmaker嗎?」

 

  「是,鴻上了見大人。」Specter微微欠身,恭敬地說,「令人難忘,尤其他的大劍。」迎著對方鼓勵的眼神,他自信地猜測:「毫無疑問就是草薙翔一的長劍。」

 

  鴻上了見點頭,似乎若有所思。「您認為Playmaker會為他復仇嗎?」

 

  「從突然介入我們的舉動,我認為Playmaker是個多管閒事的人。」Specter認真地說,「假如他的劍來自草薙翔一,毫無疑問他會。」

 

  「不錯的觀察。」鴻上了見想起藤木遊作堅忍的目光,對Specter溫柔地讚賞,「你看得非常仔細。」

 

  「謝謝。」被朋友稱讚,Specter很開心,所以繼續說:「我認為目前為止,Playmaker依然不足為懼。他雖然擁有強大的魔力,但是自身懵然不知,甚至不會隱藏實力。」他撇撇嘴巴,又禁不住疑惑:「按照草薙翔一的性格,他應該會提醒對方。是甚麼令草薙翔一沒有提醒Playmaker?」

 

  「從去年開始,草薙仁的病情突然急轉直下。」鴻上了見突然輕聲發問,「您認為為甚麼?」

 

  Specter搖頭,然後眨眨眼睛,恍然大悟。「十年後,他終於承受不住強大的力量。」正確來說,是仍然活著的魔王的心臟,固執地從體內掙扎,要前往尋找最重要的人。

 

  鴻上了見沉默半晌,才垂下眼簾,低聲地說:「我遲早會懲罰伊格尼斯,讓他償還自己的罪孽。」然後他回復平靜的樣子,若無其事地望向Specter。

 

  「鴻上了見大人……」Specter猶豫地問,「Playmaker的事情,我們要告訴三騎士嗎?」

 

  牀頭上沒有花。鴻上了見看著空白的牆壁,低聲地說:「暫時保密。」

 

  Specter再提出幾個問題,確認過朋友的狀況,才回去自己的房間。近日鴻上了見出現得十分頻繁,Specter留意到他的異狀,卻不敢提出,以免節外生枝。到了晚上,Vira走進來,停在牀邊,只見牀上安靜而乖巧地躺著一個柔軟的少年,正把頭埋在柔軟的枕頭裡。她伸手輕觸放在牀頭上的衣服,問:「Revolver大人,你在流淚嗎?」

 

  藏在棉被內的Revolver,暗紅的頭髮隨動作如花瓣般輕輕散開,但是沒有聲音,就像睡著了一樣。

 

  Vira猶豫了一下,把纖細的手掌放在少年的頭上,溫柔地問:

 

  「你掛念父親嗎?」

 

  Revolver終於抬起頭來,靜靜搖頭。「謝謝關心,Vira。」他面無表情,溫柔地拿開Vira的手。「我只是出於習慣。」

 

  Vira看著少年平靜的目光,一時間無法開口。她想起鴻上了見還是人類的時候,她牽著他的小手,每日期待魔王從天梯爬下。「為甚麼父親今天不回家?」仍然弱小的男孩牽著她的指頭,不知道地獄和天堂正處於戰爭,而他的父親住在地獄,母親曾經留在天堂。鴻上了見沒有戰爭的概念,只知道父親經常不回家。於是有一天,他突然恍然大悟,傷心地說:

 

  「父親不要我。」

 

  鴻上了見從出生時,就按照天堂人和地獄人的血液,成為鴻上了見和Revolver,後來又變成地獄的王子和Knights of Hanoi的首領,但是他們始終是同一個人,直到後來他變成魔王的劍鞘,從此三騎士再不能做照顧他的親人。他們偶然還會跟他說話,給他一些星星草和點心,有時候一些甜膩的故事。鴻上了見喜歡星星草的種子,更喜歡擠滿奶油的點心,最喜歡甜膩的故事,甜味和故事總能讓他做輕飄飄的夢,以為自己變成會飛的種子。

 

  然後有一天,Vira在無意中發現Revolver有一個奇怪的習慣,就是他每晚臨睡前,都一定會將衣服——後來還有面具脫下,整齊地放在牀頭。雖然無論鴻上了見還是Revolver都不需要衣服來承載魔力,但是Vira不明白,為何他要多此一舉,而且不鎖門?Revolver誠實地回答,這是他和父親間秘密的約定。Vira看著永遠是十八歲模樣的Revolver,儘管Revolver繼承了父親的血液,相比之下,鴻上了見和母親更為相近,但是她仍然擔心,就藏在牀邊觀察。到了凌晨,戴著面具的魔王悄悄走進來,溫柔地撫摸放在牀頭上的衣服,然後轉身嘆息,離開。Vira站在牀邊,不禁流淚,她知道魔王在確認衣服上沒有兒子的魔力;魔王能夠感受到她的存在,卻沒有道破,仍然讓她看見自己的軟肋。回去後,Vira把事情告訴Faust和Genome,三人從此成為魔王最忠心的部下。

 

  十年前,魔王在決鬥中敗北。鴻上了見用長劍貫穿瀕死的父親,好讓父親能夠盡早解脫。凡是被魔王用長劍刺中心臟的人,都會愛上魔王的劍鞘。但是沒有心臟的魔王在快被貫穿太陽穴的一刻,突然努力抬頭,對兒子說:

 

  「我愛你。」

 

  男孩殺完自己的父親,便伏在父親的旁邊,把臉埋在對方仍然溫暖的掌心。那時候鴻上了見還沒有遇上Specter,還沒有嚴重的潔癖,所以過了一陣,他突然記起作為劍鞘的責任,便平靜地拔出長劍,將它放回體內。從此以後,鴻上了見經常變成永遠十八歲的Revolver。Revolver總是戴著魔王留下的面具,不讓人看見他的眼睛。

 

  直到現在,Revolver還是會忘記鎖門,在睡前把衣服脫下,整齊地放在牀頭。也許他只是出於習慣,也許——出於習慣,Vira又進行推測,她發現鴻上了見其實還在掛念他的父親。於是她平靜地道過晚安,便狼狽地逃出房間。在走廊上,她遇見Faust和Genome,Genome溫柔地拍拍她的肩膀,而Faust握住她的手,盡力嘗試安慰她。

 

  「別哭,Vira。」Faust張開嘴巴,異常笨拙地說,「你是暗殺者,你看過無數死人的臉。現在不過是死人換上熟人的臉龐。我們要盡力完成他的心願。」

 

  「十八年……」Vira看著他,終於低泣。「我們的男孩終於長大了。」她看著Faust和Genome的眼神,又回想那一天,天堂人在大宅展開一場血腥的屠殺。鴻上了見殺完父親後,就變成少年模樣的Revolver,匆匆離開。後來,他帶著年幼的Specter回家,Specter一手牽著他,一手抱著一盆星星草。鴻上了見其實只比Specter大一年,Revolver卻把Specter緊緊護在他的身後。那一天,Specter住進回復乾淨的大宅,始終天真無邪地微笑,期待星星草變成食人花。

 

  藤木遊作憤怒地穿過長廊,靜靜瞪著微笑的皇帝。

 

  「財前葵的墳墓在井底。」伊格尼斯拿著點心笑道。

 

  「你在笑。」藤木遊作沉聲指出。

 

  伊格尼斯感受到皇姪的怒氣,自豪感在他的體內不停膨脹,但是他足夠強大,沒有突然爆開。就是如此,他一直堅信,那個軟綿綿地站在農田之間,對蘿蔔投以希望的人,才不可能是他的皇姪。十年前男孩仇恨的目光令他異常深刻,但是更令他難以忘懷的是,男孩看見他後,馬上換上柔和的眼神,用仍然甜膩的聲音問:「愛愛,我能去見我的朋友嗎?」

 

  伊格尼斯搖頭,無奈地笑道:「皇姪,我不是『愛愛』,是皇叔——」

 

  「愛愛,我能去見我的朋友嗎?」皇姪固執地重複。

 

  伊格尼斯溫柔地撫摸皇姪,問皇姪「朋友」的名字是甚麼。皇姪不記得,只說朋友是一個年齡和自己相若的男孩,有一把輕得能傳到天上的聲音。

 

  看著皇姪異常澄澈的目光,伊格尼斯既感動又妒忌。他哀皇姪不幸,又痛皇姪不爭。為了報復,他決定讓魔王的心臟刺殺魔王的骨肉。

 

  「實在遺憾,本大爺沒有看見他。」伊格尼斯輕輕捏著藤木遊作的手,眼神一暗,卻微笑著說:「你的朋友大概被囚禁在其他地方,但是本大爺可以幫你。」

 

  回到房間,伊格尼斯遞給藤木遊作點心和半邊心臟。心臟原來只預備給草薙仁吃。

 

  「愛愛,這個點心好奇怪哦。吃完後,我就能去救我的朋友嗎?」

 

  是哦,待你吃完,回復魔力之後,我們就可以去打魔王啦。

 

  經歷半年掙扎後,藤木遊作幾乎粍盡魔力,但是他坐在牀上,十分焦急,完全沒有吃的慾望。

 

  「愛愛,其實我不餓,我們可以先去救我的朋友——」

 

  皇姪,這是皇叔親手為你做的點心……

 

  藤木遊作埋頭吃了一些。

 

  「愛愛,我吃飽了。我可以把剩下的點心留給我的朋友嗎?」

 

  皇姪,你吃這麼少,哪有力氣打魔王呢?你不聽話,皇叔不帶你打魔王哦——

 

  藤木遊作馬上吃完剩下的東西。

 

  「皇姪,仇恨別人對你沒有半點幫助。」伊格尼斯憐惜地撫摸皇姪與自己相似的頭髮,幽幽地說,「讓我來告訴你三個線索。」

 

一,財前葵死於被貫穿的太陽穴。

二,草薙翔一從本大爺的房間失蹤。

三,Knights of Hanoi正式向本大爺宣戰。

 

  他瞥了皇姪的肩膀一眼,故意拿出Revolver送來的宣戰信。

 

伊格尼斯:

從前,在世界被分為地獄和天堂以前,

世上曾流行一種名為「左輪手槍」的武器。

左輪手槍有六發子彈,

每次只能射出一發,

子彈不能重複使用。

人們使用它的時候,會瞄準敵人的太陽穴。

 

明天日落在中午時分。

Revolver

 

  藤木遊作馬上明白:

 

一,Revolver就是「左輪手槍」。

(藤木遊作想起Revolver的耳環,

上面是菱形的藍寶石,下面是亮銅的子彈。人如其名和耳環。)

 

二,子彈代表Knights of Hanoi的六名團員,

Revolver,Specter,Vira,Faust,Genome ,____

已做好隨時犧牲自己的覺悟。

(鴻上了見向藤木遊作大方展示右手虎口上的紋身:

「這是Knights of Hanoi的標記。」)

 

三,明天中午,Revolver將貫穿伊格尼斯的太陽穴。

(財前葵死於被貫穿的太陽穴。)

(草薙翔一在伊格尼斯的房間遇害。)

(Knights of Hanoi是從前魔王的部下,伊格尼斯是現在天堂的皇帝。)

 

  「地獄和天堂的戰爭無法避免嗎。」藤木遊作輕聲說,想起戰爭時受難的平民,想起六歲時永遠消失的父母,想起十年前在地獄遇見的朋友,心情異常複雜。

 

  「嘛,按照內容來看,他們只是針對本大爺。就算Knights of Hanoi再強大,也不可能憑六人之力就推翻……」

 

  「不,我不認為你能掉以輕心。」藤木遊作匆匆打斷,「只要你到地獄隨意一逛,就明白地獄人為何無法和天堂人共存。」

 

  「我已經十年沒有踏入地獄啦。」伊格尼斯解釋。十年前,他最後一次爬上天梯,是為了見朋友一面。以前他為了探望摯友,時常爬上地獄,直到一天他們扭打。那一天,鴻上了見穿著純白的衣服,坐在花園看星星草。他小心把隨風飛翔的種子接下,放在手心,像看蝴蝶一樣溫柔地看它。來拜訪魔王的伊格尼斯剛好從陽台望下,以為鴻上了見在閃閃發光,就走過去看,發現男孩被發光的種子包圍,就高興地搭話。可是無論伊格尼斯說甚麼,男孩都不理會他。他紅著臉說:

 

  「鴻上了見,你可能不知道吧——本大爺以前抱過你,還為你輕聲唱歌……」

 

  鴻上了見抬頭,瞥了他一眼,又垂頭去看發光的種子,看起來既安靜又乖巧。伊格尼斯期待地盯著他,盯了很久,男孩才悶悶不樂地解釋:

 

恕我無禮,理由有三。

 

一,在我母親懷孕的時候,您說我可能不是男孩。

(魔王決定命名孩子為「鴻上了見」,因為這個名字放在男女身上都適合。)

 

二,預言家為我預言後,您說我是沒有王子的公主。
(魔王決定把兒子囚禁在他的大宅,以免巫婆發現脆弱的男孩。)

 

三,要是我變成女人而無法繼承父親的力量,一定是由於您的詛咒。

(毫無疑問,六歲的男孩很記仇,

也有把成年男性當成巫婆的信念。)

 

  伊格尼斯瞪大眼睛,看著面前年幼的男孩,沒想到對方連最遙遠和微細的事情都記得。他看著男孩澄澈的藍眼、微鼓的臉頰、軟綿綿的手掌和因為生氣而微翹的嘴巴,頓時覺得十分憐惜。他捧著男孩的臉龐,詫異世上竟然有如此可愛的動物,男孩抓不開他的手,唯有打他,拳頭卻沒有力,軟綿綿地落在他身上,似乎欲拒還迎。伊格尼斯看著男孩的嘴巴,發現那是兩片柔軟的花瓣,隨時釀造香濃的花蜜,就情不自禁想要偷吃,結果被魔王震怒地打在牆上,牆壁應聲而下。兩個大人在男孩面前扭打,甚至沒有用任何武器和魔法,就從日出打到夜晚,再從日落打到清晨,最後兩人把圍住男孩的種子嚇走,吃下男孩甚為強力的Mirror Force,為免兩敗俱傷,才同意休戰。

 

  後來伊格尼斯再沒有拜訪魔王的大宅。就算伊格尼斯不諳人情,也自知理虧,何況他天生嗜甜,自然不會自討苦吃,叫鴻上聖和Revolver在他面前表演天倫之樂。他將目光投向又笨又呆的皇姪,學會做點心,每日逗姪為樂,日子久了,大有從良之感。兩年後,皇姪卻消失,令伊格尼斯既掛念又擔心。更令人難過的是,魔王的兒子比父親更有囚禁別人的天份,無論點心、笑臉還是王位都不能讓皇姪回家。

 

  最令人難受的是,鴻上了見從來沒有要求藤木遊作報恩。

 

  伊格尼斯看著無論智慧、力量還是可愛程度都不低於——甚至更高於鴻上了見的皇姪,既自豪又委屈。由於魔力過強,伊格尼斯很難說話,財前葵從不將他列入聆聽的名單,財前晃見到他就嚇壞,草薙翔一總把弟弟護在背後,好像伊格尼斯是有血盆大口的食人花。鴻上聖不稀罕他,鴻上了見不稀罕他的皇姪——這麼想,伊格尼斯咬牙切齒,想像平日傲慢而高貴的Revolver圍在父親身邊轉圈,就頭痛不已。所有能夠和伊格尼斯對話的人,都眷戀鴻上聖的大宅,真是世上最無聊又惡毒的詛咒!

 

  不過,比起復仇,其實伊格尼斯更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。他好奇埋藏甜膩和苦澀的點心,哪個會留下更加深刻的味道。他知道鴻上聖的半個心臟沒有反抗,是因為鴻上聖和藤木遊作都重視同一個人。假如以大劍攻向長劍的劍鞘,劍和劍鞘會爆開,還是會融合成為其他的東西?

 

  藤木遊作認為伊格尼斯十分奇怪,但是從他出生以來,皇叔就十分奇怪。他一邊思索,一邊走出門外,卻碰見默默站在門邊的預言家。財前晃一頭柔順的海藍,身穿平貼的海藍套裝,外套下是純白的襯衫,打著翠綠的領帶,貼服的長褲下是擦得發亮的啡色皮鞋,全身閃閃發亮,有如被用力擦拭過的銅像。藤木遊作看著他,想起財前葵的面容,不禁覺得同情,同時有些詫異。財前晃低頭瞥了對方的肩膀一眼,才禮貌地欠身。

 

  「藤木遊作,財前葵是審判家,我是預言家;財前葵能揭露過去,我能發現未來。我和財前葵的能力相輔相成,所以我們常常待在一起。可是有一天,她突然離開。你願意和我一起默哀嗎?」

 

  藤木遊作低頭,閉上眼睛,和財前晃一起沉默而專注地默哀。過了一陣,財前晃問:「你現在還想接受預言嗎?」

 

  藤木遊作抬起頭來,眼睛一眨,謹慎地說:「你說過,我不能——」

 

  財前晃打斷他,詳細地解釋:「你可能不知道,預言其實有兩種方法。一種是由預言家直視你的雙眼,看見你的未來;一種是由預言家施法,讓你進入未來的夢。換言之,我可以讓你做預言夢。」他猶豫了一下,又誠實地補充:「上次我沒有告訴你,是因為人們寧可不接受預言,也不會進入自己的夢。沒有人願意看見自己的屍體。」

 

  「原來如此。」藤木遊作認為財前晃十分誠實,便放下戒心,跟隨對方回家。他進去財前晃的房間,望見牀頭,發現財前葵的衣服被摺好,整齊地放在牀頭之上。衣服散發財前葵的魔力,他馬上移開目光,轉而望向財前葵的哥哥。財前晃把手一擺,藤木遊作便在牀上躺下,進入夢境。

 

  Playmaker站著,只見世界純白一片,一條垂直的小路隱約地顯現在濃霧裡頭。他不停向前走,左顧右盼,嘗試發現甚麼,最後看見某人佇立在道路的盡頭,便朝那人跑去。那人轉身,沉默地看他。濃霧突然向兩邊散開,只留下一層薄霧,Playmaker發現Revolver嘴巴一開一合,似乎在對他說話。

 

(貫穿他的太陽穴。)

 

  Playmaker突然聽見一把憤恨的聲音,便抓住Revolver的肩膀,用力把他推到隱形的牆上。Revolver沒有反抗,兩人十分靠近,Playmaker可以完全看見那對神秘的耳環,上面是一顆溫柔的藍寶石,下面是一顆危險的子彈。就算在夢裡,面具下也朦朧不清,讓人看不清Revolver的眼眸。Playmaker猶豫片刻,沒有拿劍,而是嘗試摘除對方的面具。沒想到他一碰到面具的邊沿,還沒有抓住,Revolver就突然活過來,右腳朝牆上一蹬,便向左腳發力,用膝蓋撞得Playmaker向後退開。 Playmaker正想開口,Revolver卻飛過來,兩腳幾乎變成垂直的「一」,用鞋跟踢中他的太陽穴。Playmaker雖然及時發動護盾,還是被踢到頭暈眼花,腹部又承受一記鞋跟的側擊。在對方再踢前,Playmaker連忙拉開距離,治療疼痛的瘀傷。

 

  Revolver發現對方似乎沒有戰鬥的意願,就輕輕落在地上,好像花瓣溫柔地落入湖間。Revolver朝他慢慢走近,Playmaker才發現對方穿的原來是尖頭的長靴,腳步異常輕盈,就像踩在湖面上。這麼想,Playmaker突然覺得這場會面有點浪漫。Revolver在一個禮貌而安全的距離停下,對Playmaker說:

 

  「Playmaker,把我放開。」

 

  Playmaker疑惑地把人從頭到腳端詳一番,才發現Revolver沒有雙手——正確來說,是他的手被鎖在背後,而且沒有佩劍,難怪他剛才一直踢人,而且沒有發動魔法。Playmaker繞到他的背後,低頭安靜地研究他的鎖;Revolver筆直地站立,任由對方研究,顯得安靜而乖巧,就像放在櫥窗供人拍照的雕像。Playmaker抬頭,突然戳戳Revolver的背脊,Revolver轉頭看他,耳環發出微細的聲音,就像有人在他耳上掛了一個鈴鐺。Playmaker誠實地說:「Revolver,我解不開。」

 

  雖然隔著面具,但是Playmaker仍然看見Revolver用口型罵人。或許是明白現在自己正身處夢境,他突然伸手去碰Revolver的耳環,隔著手套仍然能感受到藍寶石冰冰涼涼,子彈反而散發微溫。他把子彈放在指間摩挲,研究了很久,又撫摸暗紅而柔軟的頭髮,和戳戳面具外的皮膚。雖然對方只是夢境的幻象,但是為免再被鞋跟教訓,Playmaker決定無視敏感的耳朵。Revolver發現繼天堂人後,連地獄人都來研究他,頓時感到既疑惑又不安,低聲地說:「Playmaker,別得寸進尺。」

 

  隔著面具,Revolver的聲音既危險又低沉,但是放在耳邊反而別有味道。Playmaker沒有想甚麼,瞪大眼睛,誠實地感嘆:

 

  「我很驚訝,你簡直和現實中的人類一樣。」

 

  雖然Playmaker臉上毫無笑容,但是他睜大雙眼,翠綠的眸子就如寶石一樣,泛著澄澈而柔和的光。Revolver迎著好奇的眼神,胸口莫名地有些鬱悶,就問:「你知道離開這裡的辦法嗎?」

 

  「不知道。」Playmaker仍然無辜地搖頭,沒有說謊,但是隱瞞事實。

 

  Revolver又動動嘴巴,不知道是否罵人。他嘗試走出狹窄的小路,卻發現左右都有隱形的牆壁,只能默默跟在Playmaker背後,漫無目的地走。奇怪的是,明明兩人才第二次見面,但是隨著道路愈來愈寬闊,Revolver慢慢走到Playmaker的旁邊,兩人並肩走著,誰都沒有說話,卻沒有人覺得尷尬。他們一直向前走,薄霧突然消失,只見面前有一個美麗的花園,裡頭坐著異常乾淨的大宅。

 

  「那是……那時候的大宅!」各自的回憶從沒有鎖上的大門湧出,Playmaker高呼一聲,推開沒有鎖上的欄杆,突然就抱起Revolver向前跑。Revolver大吃一驚,使勁掙扎,但是Playmaker緊緊抱著他,力氣很大,他又用不到雙手,只能用腳亂蹬,像一頭還在努力學習平衡的小鹿,突然被獵豹叼住喉嚨,只能徒勞地踢腳呼救。然而大宅內沒有人,父親、三騎士和Specter都不在,Revolver放棄掙扎,委屈得幾乎殺人,幸好Playmaker自知失禮,向他道歉:「但是這樣似乎更快。」Revolver認命地想,他的雙手被鎖在背後,跑起來的確麻煩;但是Playmaker抱著他,也不見得方便,何況兩人都會用瞬間移動的魔法,毫無疑問,對方現在的行為欠缺邏輯。

 

  Revolver冷靜下來,發現Playmaker一直向前跑,完全沒有猶豫。「你以前來過這裡嗎?」他望向Playmaker的側臉,之前在中央花園遇見藤木遊作時的不安突然又浮現在腦海。

 

  Playmaker沉默地點頭,抱著Revolver一直向前跑,直到跑進一個白色的房間,才輕輕放下他。Revolver瞪大眼睛,難以置信地說:「Playmaker,你難道——」

 

  「Revolver。」Playmaker平靜地打斷他,「告訴我,Knights of Hanoi把那個人囚禁在甚麼地方?」

 

  Revolver明白自己——或者,正確來說,鴻上了見就是Playmaker——藤木遊作正在尋找的人,他要暗殺伊格尼斯,最好不要和Playmaker為敵,但是鴻上了見因為某種原因,不想和藤木遊作相認。Revolver暗自思索,決定這樣說:

 

Playmaker,以下都是實話:

一,十年前,我確實知道你被魔王囚禁在這個房間。

二,據我所知,十年前除了你,魔王沒有囚禁其他人類。

三,無論是十年前,還是現在,Knights of Hanoi都未曾囚禁任何人類。

 

  繼鴻上了見之後,Playmaker又從別人口中聽見熟悉的數三,正要追問,突然記起Ghost Girl說過雖然用法完全不同,但是Blood Shepherd也喜歡數三,數三不過是任何人類都可能擁有的習慣,不能用作認人的標準。Playmaker托著下巴,仔細回憶,十年前朋友對他說過的話,除了數三,還有……

 

(三點。)

(思考三點。)

(為了能回去的三點,為了打倒敵人的三點,為了活下去的三點……)

(只要你仍然思考,你就能夠活著。)

 

(我一直就在你的身邊。)

 

(你很快可以回家。你很努力了。)

 

(藤木遊作,我是____,很高興能認識你。)

 

  直到此時,Playmaker才發現,他對十年來支持自己的人原來如此陌生。他記不起那個人的名字和面容,只記得那個人的聲音,但是十年過去,那個人的聲音早已改變,他到底還了解對方甚麼呢?魔王已死,而Revolver知道的,僅僅是藤木遊作曾經被囚禁在這個房間,而那時候他遇見的男孩——

 

  鴻上了見曾經告訴他,魔王的兒子還活著。

 

  「Revolver,魔王——」Playmaker眼睛一瞪,但是還沒有提出心中的猜測,就突然將毫無防備的對方扔進牆壁。Revolver悶哼一聲,牆壁應聲塌下,他伏在殘垣和碎片之間,艱難地抬頭,原來撩起的頭髮垂下,凌亂地遮住額頭,面具飛脫讓他再無法隱藏和父親相似的眼珠,幸好父親留在面具上的魔力保護他,他才沒有摔斷。他抬頭望向對方,雙手被鎖令他更加狼狽,但是他睜大眼睛,打從心底讚嘆對方的力量和速度,和先前把他按在牆上時完全不同,Playmaker的魔力和殺氣突然爆炸般充斥整個房間,裡頭還混有一股劇烈的怒氣。

 

  「父親?」Revolver眨眨眼睛,朝對方呼喚。十年前,伊格尼斯在他的面前奪去鴻上聖的衣服和心臟,三騎士在地獄和天堂到處尋找,最後在草薙仁身上發現沉睡的魔力。眾人以為,只有草薙仁被變成實驗品,而草薙翔一是強大的劍客,理應能保護弟弟;沒想到草薙翔一竟然送走父母的遺物,更沒料到十年前除了草薙仁,還有其他魔力強大,能夠承受鴻上聖力量的小孩。鴻上了見完全沒有發現藤木遊作也有這樣的潛質,畢竟十年前藤木遊作又笨又呆,而且……

 

  不,冷靜下來,仔細想,不對。男孩能爬上天梯,無視欄杆的妨礙;能穿越花園,逃過鮮花的威脅;能隔著房間的牆壁,聽見我的聲音,這些事實足以證明他很強大。但是……藤木遊作為何完全不覺得自己厲害?

 

  看著搖搖晃晃,似乎在從甚麼掙扎的Playmaker,Revolver終於明白有人在干預他們的意識。長劍醒來,在劍鞘的胸口掙扎,Revolver馬上動手,要拔出它,然而叮鈴一聲,他才發覺他的手仍然被鎖住,這個鎖到底從何而來?這裡毫無疑問是藤木遊作的夢境,所以他才熟悉魔王的大宅,而且兩人剛才一直向前跑,完全沒有拐彎,一路上也沒有看見其他房間,世上不可能存在這樣的地方……能令人意識混亂,還能入侵對方的記憶,做到這種規模的幻覺,這樣的魔法就只有預言夢——

 

  Revolver移開目光,正遲疑要否咬斷舌頭,Playmaker卻突然騎在他的背上,用力扼住他的頸。Revolver知道父親的心臟會保護對方,就果斷發動Mirror Force,卻發現自己無法使用魔法——扣在手上的鎖,原來還有這種作用嗎。他努力地抬頭向後望,果然看見Playmaker面無表情,兩目無光,顯然被預言家下過暗示,由於意識混亂,開始壓制不住魔王暴力的天性。

 

(貫穿他的太陽穴。)

 

  Playmaker終於明白財前晃在命令他。他放開Revolver,緩慢地拿下他的大劍。Revolver冷靜地思考,一邊觀察他,一邊回憶父親的教誨:

 

「假如Mirror Force是地獄最強大和可怕的魔法,預言夢就是天堂最強大和惡劣的詛咒。發動預言夢需要兩個條件,第一,預言家必須知道仇人的名字,並願意接受預言夢的反噬;第二,預言家必須找到自願進入預言夢的勇者,並和對方建立精神上的連繫。仇人和勇者都會進入夢境,意識混亂而不知道自己在作夢。勇者會因為受到預言家的暗示,嘗試代替預言家復仇。」

 

「勇者對仇人的印象愈深刻,預言夢就愈真實,所以最好仇人是勇者的仇人——其實愛人更佳,但是仇人比愛人容易尋找;勇者和仇人的魔力愈強大,夢境的完整性就愈高,所以最好找一個強大的勇者,不過太完整的夢境,可能脫離預言家的控制,譬如仇人突然察覺自己在作夢,或勇者無視預言家的暗示行動。如果你不幸落入預言夢中,不要猶豫,馬上在夢中自殺。」

 

「預言夢其實和預言無關,只是預言夢必須由仇人和勇者其中一方的死亡結束,而人類終必有一死,所以預言夢才被戲稱為預言夢。雖然你會記住夢境的細節,但是作為暗殺者,你知道能夠減輕痛楚的死法,還是自殺吧。無論你是仇人還是勇者,只要殺害對方,都是中了預言家的詭計。」

 

Playmaker困難地舉起暗銅的大劍,懸在半空,一直沒有劈下。Revolver明白藤木遊作在嘗試為他打倒夢境,就鼓勵他:

 

三點。

思考三點。

為了能回去的三點,為了打倒敵人的三點,為了活下去的三點……

只要你仍然思考,你就能夠活著。

 

  他猶豫了一下,又補充:

 

你很快可以回家。你很努力了。

 

  Playmaker睜大暗淡無光的雙眼,輕聲地問:「你在哪裡?」Revolver知道自己快要成功,就硬著頭皮,溫柔地說出十年前鴻上了見用來安慰男孩的話:

 

我一直就在你的身邊。

 

  他的聲音很輕,好像能傳到天上。看著對方逐漸回復澄澈的眼睛,Revolver活動自由的雙手,從地上爬起來背向他,默默撩起自己的頭髮,把臉埋進面具裡。自從成為父親的劍鞘後,他已經很久沒有作為人類的實感。就算財前晃把他扔進預言夢,故意為他留下一雙自由的腳,他都沒有任何想法。現在他卻因為一個熾熱的眼神而移開目光,實在令人費解。

 

  Playmaker看著Revolver的背脊,慶幸夢境不會對對方造成實際傷害。但是細想之後,他還是露出抱歉的眼神,戳戳對方的背脊,一副小孩請求大人原諒的模樣。

 

  「別碰我。」

 

  Revolver終於整理好自己,就回頭低聲宣告。十年前,藤木遊作坐在欄杆外低泣,鴻上了見看見顫抖的背脊,就隔著欄杆牽住男孩冰涼的手。因為無論是在地獄還是天堂,鴻上了見總是留在父親的大宅,又不曾參加魔王的舞會,所以藤木遊作是他人生中第一個看見的小孩。他很開心,藤木遊作有近乎漆黑的藍髮、祖母綠的圓眼、柔軟的臉龐,和對人傻笑的嘴巴,微微露出兩排雪白的小牙,身上的衣服軟綿綿、香噴噴,就像由星星草變成的王子,純潔而安靜。他牽著王子回家,向父親介紹,但是父親似乎很不開心,然後王子消失,再沒有來找他。

 

  鴻上聖曾經告誡他,在十八歲完結前,永遠不能離開大宅,也不能打開扣在欄杆上的鎖,更不能讓陌生人進來。後來他發現被鎖上的大門,發現被屏蔽的房間,發現朋友原來是天堂人,要繼承敵人的王位。在半年後,察覺朋友日漸虛弱,鴻上了見背叛父親,讓敵人進來,直到接受父親的遺言後,才發覺自己何其滑稽。雖然「鎖住仇人的手」是財前晃的命令,但是先前扣住他的鎖,模樣和父親當年扣在欄杆上的鎖完全一樣。毫無疑問,鴻上了見才是Revolver的仇人。

 

  在貫穿自己的太陽穴前,Revolver暗忖,長劍的劍鞘與大劍天性不合,就算勉強留在一起,也只能兩敗俱傷。Playmaker眨眨突然變成祖母綠的眼睛,一臉驚慌地上前制止他。多管閒事。Revolver看見藤木遊作的臉,就用口型告訴他:

 

我不需要任何人拯救我。

 

  雖然正在夢境中,藤木遊作依然震驚,因為他發現面前突然又泛起濃霧,在朦朧中,面具突然消失,鴻上了見一絲不掛,只戴著Revolver的耳環,溫柔而自嘲地對他微笑。他突然想起地獄人最浪漫的寓言:「要是某個人在你面前一絲不掛,你一定是他最愛的人。」藍寶石閃得他閉眼,笑容殘忍地刺進他的心臟,在魔王的心臟努力要從胸膛破出的瞬間,他突然明白那份痛楚的原因。


【接(下)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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